第4部
第 85 回

那張圖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從山上回來那天起,我夜夜睡不安穩。

關了燈躺著,我腦子裡還是停不下來。這幾個月我推著以恩到處跑,他看不見那一層,我就得把我看見的東西,一樣一樣講給他聽。講久了成了習慣,眼睛一閉,那些畫面自己排隊出來,等著我一句一句報。

睡不著,不是因為那盞快熄的燈、那個披著破甲的背影。那畫面確實在我腦子裡烙了一輩子也退不掉的印子。真正翻來覆去壓著我的,是心裡那個一天大過一天的疑問。

「他們」偷著整座島的香火,養假神、布局、害人,是這一切的源頭。可是我爺爺當年,就穿著法衣,端端站在那座假廟前面。我們一家人,靠著一尊陰廟的神,憑空發了財。

那我們家,到底站在哪一邊?

這問題壓在我心裡,壓了我好幾天。終於熬到那個週末,我又搭車回了一趟老家,趁奶奶午睡,把神桌底下那疊裹著紅布的舊照片、幾本線裝冊子,一件件偷了出來。

我要弄清楚。

哪怕真相重得我扛不起。

那晚,老家的神明廳一片漆黑。

我踮著腳打開神桌底下那口舊櫃,把紅布包著的東西一疊疊往書包裡塞。塞到一半,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。

我回過頭,奶奶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。

她沒罵我,也沒攔我,只是站在那片黑裡看我,眼眶紅著。

「妳……還是要去查。」她的聲音抖著。

「奶奶。」我哽住,「我必須知道。我們家到底做了什麼。」

奶奶靜了很久。最後她走過來,伸出那雙皺巴巴的手,替我把那疊紅布重新捆緊了一圈。

「去吧。」她說,聲音裡是一種我從沒聽她說過的認命,「該還的,總是要還。躲了三代,也躲不掉。」

「只是阿婉啊——」她摸著我的臉,老淚一行行淌下來,「妳要記得,妳爺爺他,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壞人。」

「他只是走錯了一步。」

「然後那一步,還了他一輩子。」

我把那疊東西帶回了台北,攤在閱覽室的桌上。

毓君、小柳、以恩,還有那個拎著酒瓶的三哥,都圍了過來。

三哥拿起那幾本線裝冊子,隨手一翻,本來那副吊兒郎當的臉,一頁一頁地沉了下去。

「這是……」他的聲音凝得嚇人,「『風水師』的手記。」

「風水師?」我問。

「看風水、點龍穴、斷地脈的。」三哥壓低了聲,「會這一行的,本事大的,能替人家旺三代;可是同一雙手反過來用,也能斷了人家的龍脈、刨了人家的祖墳,布個局慢慢害死一家人,一樣叫人敗個三代。」

他翻到其中一頁,那頁密密麻麻,畫滿了我看不懂的圖跟符。

「妳爺爺,」三哥抬起頭看我,眼神複雜得很,「是個很厲害的風水師,可不是普通人。」

「而這幾本手記裡寫的,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全是『怎麼斷一條龍脈』、『怎麼毀一座祖墳』、『怎麼把一家人的氣引去餵神』的做法。」

閱覽室裡一時靜得沒了聲。

我感覺自己的手心,開始沁出冷汗。

「三哥,」以恩忽然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翻翻後面。有沒有……一筆『布局案子』的紀錄。」

「以恩——」毓君想攔他。

「翻。」以恩的聲音硬邦邦的。

三哥頓了頓,往後翻,翻得很慢。

翻到最後幾頁,他停住了。

那幾頁上畫著一張我看不懂、卻莫名眼熟的圖——一座墳,四個角埋著鎮物,墳頭插一面黑色小旗,一條斷開的龍脈,還有墳邊養著的一個小小的、孩子模樣的東西。

「祖墳局。」三哥的聲音輕得可怕,「斷龍脈、埋鎮物、插黑令旗、養小鬼……」

「這是一整套要慢慢整死一家人的,布局做法。」

我盯著那張圖。

不知道為什麼,盯著盯著,那張攤平的圖,在我眼裡活了過來。

先是那張紙淡了,桌子淡了,整間閱覽室都退遠了。圖上那條被斷開的龍脈,從紙上爬了出來,變成一條又粗又暗的地脈,橫在我眼前。它被人一刀斷成兩截,斷口焦黑。一截扎進圖裡那座墳的底下;另一截,順著我看不見的某個方向,蜿蜒著爬遠了。

我的視線,不由自主地跟著那另一截爬。

爬過一片田,爬過一條溪,爬向一塊我莫名認得的地。那地上有一片矮矮的山,山上有幾座舊墳,墳前立著一塊碑——那字,那形狀,我閉著眼都認得。

是我家的祖墳。

那截斷脈爬到我家祖墳底下,就一頭扎了進去。扎進去的地方,我「看」見一樣東西的根——那根又細又密,盤在整片山的地底下,是撐著我們一家人這些年風生水起的命根子。而那截焦黑的斷脈,正貼著那根,一絲一絲、悄沒聲地,把它的氣往外抽。

抽得那根越來越乾,越來越黑。

我胸口一沉。我說不清自己看見的究竟是什麼,只覺得圖上那一刀斬下去,另一端連著的,是我自己。

那畫面淡下去。閱覽室的桌子、椅子、圍著我的幾張臉,又浮了回來。我發現自己抓著桌沿的手,冰涼冰涼的。

而坐在輪椅上的以恩,在聽見「黑令旗」「養小鬼」這幾個字的瞬間,整個人猛地僵住了。那張臉上的血色,褪得一點不剩。

「以恩學長?」我慌了,「你怎麼了——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他只是用那雙眼睛,「望」著那本攤開的手記,像是隔著那張圖,望見了某個他這輩子最不願再看第二次的東西。

「以恩學長認得這張圖。」我聽見自己發乾的聲音。

以恩坐在輪椅上,那雙眼睛黏在那攤開的手記上挪不動,過了好一會,才很輕地開口。

「斷龍脈、四角鎮物、墳頭黑令旗、養一個小鬼當局眼……」他說得很慢,每個字都吐得艱難,「這盤局我見過。」

「不只見過。」他的聲音裂了,「我親手破過。」

「四年前。」

整間閱覽室靜下來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我看著以恩眼下那圈青黑,一句話都問不出口。

「先別管那個。」毓君打斷了那詭異的靜,她的聲音也啞了,「江婉柔,妳爺爺會這些……跟『他們』有什麼關係?」

「我來說。」三哥沒放下手記。他仰頭灌了一口酒,難得沒半點痞氣,另一隻手還捏著那本冊子,指腹在畫滿符圖的紙頁上一下一下地蹭。

「這座島地底那條龍脈、那一座座護著它的廟。」他把冊子往桌子中間一推,攤在我們幾個中間,「這些你們都知道了。有一群人,不想守護。他們想把這條龍脈,從護著眾生的公器,變成自家一姓的私產。」

「要做這件事,得靠兩種人。」他伸出兩根指頭,往攤開的冊子上一左一右各按了一處,「一種,養假神、開假廟,把香火偷出來、洗到海外。另一種——」

他的手指,落回我爺爺那本手記上。

「就是這一種。風水師。負責在底下動手腳,斷正神的脈、毀護人的局,替他們把這條龍脈,從頭到尾掏空。」

他抬眼看我,把那本手記往我這邊推了半寸。

「出錢的是他們。妳爺爺這種人,是替他們做髒活的。」

他沒說出那兩個字。可是他把手記推到我指尖底下的時候,我自己認出來了。是爪牙。我扶著桌沿的手一下沒了力,指尖冰涼。

三哥的酒瓶點了點我書包裡露出來的紅布一角,那裡包著我從神桌底下請出來的「老爺」的舊照。「你們家供的那尊,八成也是他們養的假神。撥一尊下來,賞給賣命的:撐著你們家、替你們撈錢,順便盯著你們。哪天你們香火供不起了,它就撤了,回它主子那裡去。」

他用酒瓶口,把桌上那本攤開的手記、我書包裡的紅布、那疊舊照片,一樣一樣點過去,最後停在半空。

「妳爺爺斷的脈、那座假廟偷的香、妳家敗的局。都是這隻手,在底下牽著。」

我的手腳,一下子涼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