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86 回

連坐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「不……不可能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抖著,「我爺爺他、他很疼我。他不可能——」

「人是會變的,孩子。」三哥的聲音難得放軟了幾分,「也許他年輕的時候,是被錢迷了眼。也許他到老了,才後悔。」

他指了指那本手記的最後一頁——那頁上有一行字,被人狠狠劃掉了。劃得那樣用力,連紙都劃破了。

「妳看這裡。」三哥說,「『收……不可』。」

「他在這裡收了手。」三哥的指腹在那道劃破的墨痕上壓了壓,「『有些東西收不得』——這是我們這一行最重的一條規矩。有冤屈的、無辜的,收了、害了,是要背一輩子、甚至背三代因果的。」

三哥把那一頁又往前翻了兩頁,指給我看。

「妳自己看這幾頁的字。」他說。

我湊近去看。前頭那些頁,字寫得又穩又勻,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狠勁,像是握筆的人心裡半點不含糊。可是越往後翻,那字就越抖,越亂。到了最後劃破的那幾頁,墨蹟深一塊淺一塊,有的地方筆都戳穿了紙,有的地方一個字反反覆覆描了好幾遍,像握筆的那隻手一直在發抖,又像一個人半夜坐在燈下,寫一行、停一行,停下來的時候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
那道把「收……不可」劃破的墨痕,力道重得不像在劃一行字,倒像一個人拿筆在自己心口上,一刀一刀地割。

「妳爺爺大概是在最後動了某一個『不該動』的局之後,才猛地清醒過來。」三哥嘆了口氣,「這種醒悟,是他親眼看見自己那盤局,害死了一個不該死的人——一個有冤屈的、無辜的——才逼出來的,不是他想通了什麼道理。看見了,夜裡睡不著了,才在這幾頁上,把手抖成這樣。」

「可惜,太晚了。」

「因為『他們』那盤要害人的局,早已經布下去了。」

三哥的酒瓶懸在那疊照片上,沒放下。他翻到手記後頭夾的一張泛黃的地契影本,指節在上頭那個地名上敲了敲。

「跟妳爺爺同一條船的,還有另一個風水師。四年前,他也布了一盤局。」他敲著那地名,「表面上,是替一個有冤屈的後代,報一筆記了三代的舊仇。」

「報仇是幌子。」他把那張影本翻過去,背面畫著一個小小的、跟前頭祖墳局一模一樣的記號,「真正要的,是借那盤害人的局,順手探一探龍脈上的烽火台鬆了沒有。」

他把影本按回桌上,指腹壓住那個記號。

「那盤局,四年前被人從外頭破了。布局那個風水師,被自己布下的孽反噬,當場乾枯而死。」

他的指頭離開影本,順著桌面那疊紅布、那本手記,一路劃到我面前,停住。

「那道反噬,就順著他們同一條船、同一筆孽的線——連坐到你們全家。」

我癱在椅子上,手腳一絲力氣都提不起來。

「四年前。」我喃喃地重複這三個字。

四年前,我們家的生意一夜垮了。四年前,那尊神撤走了。四年前,一樁樁衰事接二連三地砸下來。

原來不是運氣。

「那……那我呢?」我抬起頭,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一句話,「我這雙眼睛——」

三哥沒馬上答。他把我那疊紅布往我懷裡輕輕推了推。

「妳那尊撐著你們家的陰廟神,香火一斷就撤了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憐憫,「它一走,妳爺爺當年那些斷龍脈、害人家、餵假神的孽,就全沒人擋了。」

他指了指我的眼睛。

「它們順著血脈,找上了你們家最後、也最年輕的那一個。妳這招陰,是妳爺爺造的業變成的報應,不是妳天生的命底——它把妳,當成了還債的那個人。」

閱覽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
毓君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安慰我,最後一個字也沒吐出來。小柳低著頭,那雙好看的眼睛裡壓著我看不懂的沉重。三哥仰著頭灌酒,背過身去,不看我。

而以恩坐在輪椅上,那雙眼睛「望」向我這邊。

他沒有說「對不起」,也沒有說「不關妳的事」。他只是那樣安靜地「看」著我。

那一刻,我整個人碎了。

我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,就是這雙手,這三個月替以恩指過城南的厲鬼、廢校裡的豬豬、山上的爺爺。原來它們不是被命運辜負了,才長出這副能耐的。

我這雙看得見死人的眼睛,是那些被我們家害過、回不了家的魂魄,一張臉接一張臉排到我眼前,逼我替那個造了一輩子孽的爺爺,看清楚我們家到底欠了多少。哪是什麼詛咒。

「江婉柔。」毓君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

可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。

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可怕的念頭——

我憑什麼跟著以恩去破那座廟、去救那些人?

我自己,就是害人那一邊的後代啊。

「妳以為報應是自己做了壞事,自己遭殃?」三哥的聲音從背後悠悠地飄過來。他灌了一口酒,「一個人造的孽,自己這輩子不一定還得清。它就順著血脈往下找,找到他兒子、他孫子,找到他這條船上每一個沾過邊的人。」

我沒有出聲。窗外一輛夜班公車靠站,又開走,車燈掃過天花板一道白,滅了。

「妳爺爺圖一時的富貴,斷了人家的龍脈、害了人家三代。公不公平?不公平。」他又灌了一口,偏過頭,那雙散漫的眼直直看住我,「可是帳這東西不管公不公平。」

他的下巴,朝我的眼睛那裡點了一下。

「妳爺爺欠下的,現在就長在妳這裡。」

我聽著,渾身的血涼了下去。

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閱覽室的。

我只記得我跌跌撞撞奔下樓,跑到後操場沒人的角落,蹲下去,吐了。

那些跟著我的好兄弟,那些被我們家、被那條船上的人害過的可憐魂——

我頭一回,沒有怕它們。

我只是蹲在那裡,對著它們哭,一遍又一遍地說: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對不起……是我們家……對不起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