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97 回

光擋擋不死它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仗,是在那盞快滅的燈前面打起來的。

從廟後湧出來的那團黑氣,一波追著一波。三哥、豆丁、毓君,一字排開,擋在最前頭。三哥的五行之力轟出去,在黑潮裡犁開一道口子。豆丁跟毓君的兩條蛇將一左一右,把撲上來的黑往回頂。哪邊破了個口,小柳的聖光就趕緊補上去。

我蹲在以恩身邊,握著他的手。我看見一句,就餵給他一句。

「左邊薄一點,右邊那股最濃。」

「三哥的金光晃了一下,他在喘。」

「爺爺的鎧甲……又掉了一片。」

以恩閉著眼睛聽。他把我報的東西,飛快地翻成指令,往前傳:「毓君往左補,三哥保中路。小柳別淨化了,淨化沒用,改成把缺口『封』住——」

我們配合得很好。

「沒用的!」三哥一掌逼退一片黑,喘著粗氣吼出來,「光擋,擋不死它!這團黑氣,是那座假廟在後頭餵出來的!廟一天不破,這黑氣就一天沒完!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以恩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,繃得死緊,「可那座廟,不是你一刀能劈開的。」

「它是被『養』出來的。」他一樣一樣理給我們聽,「養一個假神,得有兩樣東西:偷來的香火,還有被困住的魂。」

「江婉柔。」他忽然喊我,「閉上眼睛——不,睜開。妳往那座假廟的方向,用力看。看那團黑氣的最深處,最濃的地方。」

我逼著自己越過撲面而來的黑潮,往山邊那座假廟的最深處看過去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後,我握著以恩的手,一下子收緊了。

「裡面……有人。」我聲音發抖,「好多人。」

「在那座假廟最深處、那團最濃的黑氣裡頭,困著好多好多的魂。」我盯著看,眼淚不爭氣地滾下來,「他們擠成一團,被那黑氣泡著、絞著。我認得幾個。」

「城南那個女人。」

「廢校那一整排女學生。」

「還有……」我哽住了,「還有豬豬。」

我聽見,以恩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
這荒山野嶺上,所有人都靜了一瞬。

「那就好辦了。」毓君一邊揮著法器一邊咬牙,「把那尊假神,連那團黑氣一起『收』了!收進法器,煉化掉,餵我家神,以毒攻毒!」

她說做就做。

她不等人點頭,手一翻,法器對準那團最近的黑,掐了個訣,開口就是收歹物的咒。那是她做了幾百次、閉著眼都能唸的一套。法器嗡地一亮,一道旋著的力捲出去,把撲在最前頭的那一小團黑氣,硬生生吸了進來。

黑,被吸進了法器。

可就在那一瞬——

毓君的臉,白了。

「不對……」她整條手臂都在抖,「這團黑氣不對——」

我也聽見了。

從那只法器裡,傳出聲音。是人的聲音,不是邪祟那種畜生一樣的嘶吼。那是好多好多人的聲音,擠在那一點點大的法器裡,被那道收歹物的力絞著、揉著、往一塊煉。

有女人在哭。有小孩在喊媽媽。有一個很輕很輕的、我聽了頭皮發麻的聲音,在一遍一遍問:「你的手,好了沒——」

毓君像被那聲音燙到,手一鬆。

她再翻掌,要把剛才收進去的東西放出來。可那道收歹物的力,一旦收了,就是往「煉」的方向去的,它不認得回頭路。她越急,法器裡那些聲音就絞得越緊,哭得越慘。

「放出來——」毓君帶著哭腔,「我要把它放出來!裡面是人,不是邪祟!」

我趕過去,跟她一起掐訣,好不容易,才把那一小團剛收進去、已經被絞得不成形的東西,硬逼了出來。

它散回黑潮裡的時候,還在抽。

毓君跌坐在瓦礫上,捧著那只法器,手抖得握不住。她盯著它。

「不行。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,「不能收……」

「不行。」開口的是豆丁。

她收回蛇將,擋下一波黑。那張哭過、又抹乾的臉上,是一種我沒見過的、近乎痛苦的東西。

「毓君,妳剛才聽見了。」她喘著氣,「那尊假神,是用那些被困的魂堆出來的。妳『收』它、『煉』它——」

「等於,把豬豬、把城南那個女人、把那一整排女學生,連那尊假神一起煉了。」

毓君沒有回話。她剛才親耳聽過了。那些聲音還黏在她耳朵裡,甩不掉。

「他們被那座廟吞進肚裡。」豆丁的聲音抖了,「妳再一收一煉,就是把他們第二次丟進火裡。」

「我剛才那一下……」毓君的嘴唇在動,聲音卻幾乎出不來,「我聽見一個女生,在裡頭喊救命。」

她抬起頭,眼睛紅得嚇人。

「我收了一輩子歹物。」她說,「我從來沒聽過,收進去的東西,會喊救命。」

豆丁閉了閉眼。

「毓君,」她盯著自己的雙胞胎妹妹,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僵住的問題,「我們程家一代傳一代,收歹物、煉化、餵家神——」

「我們收的那些『惡鬼』裡頭,有沒有可能,也是這樣?本來是個被丟下、被害慘的可憐人,變成了惡鬼,然後被我們一併收了、煉了、餵了神。」

「我們做的,」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黑潮蓋過去,「跟『他們』把香火、把魂魄攏在手心裡,當自家私產——」

「到底差在哪裡?」

毓君張了張嘴,到底沒擠出半個字。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只還在發燙的法器,看了很久。

我蹲在以恩身邊,心臟狠狠一揪。

「豆丁說對了。」以恩開口了。他的聲音很虛,可每一個字都很重,「我們跟他們,差別只在收進誰的口袋。」

「那……」我聽見自己發乾的聲音,「那要怎麼破?」

「不收。」以恩說。

「超度。」

「把那尊假神拆開。」他把那條路鋪在我們面前,「堆在它身上的每一個魂——豬豬、城南那個女人、那一整排女學生——一個一個超度走,放他們回家。」

「把那些被偷走的香火,還回那張網裡,還給那一盞盞快熄的燈。」

「料散了,」他說,「那尊假神沒了堆它的東西,自己就垮了。」

「那座廟,不用我們去『打』。」他望著山那邊,「我們只要把它吞進去的東西放出來——它,自己就空了。」

「三哥。」他忽然轉向那個男人,「超度,算不算強斷因果?」

三哥揮著金光,愣了一下,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。那張總是吊兒郎當的臉上,第一次浮出一種近乎敬畏的神色。

「不算。」他說,「超度,是放一條魂回它本來該去的地方。是『正道』。」

「強斷因果,天規不容,要反噬。」他把酒壺往腰上一頓,「可超度——順的是天理。它,不反噬。」

「所以,」以恩望著我們,那雙看不見鬼神、卻看得最透的眼睛裡,燒著一點光,「這是唯一一條——破得了那座廟、救得了那些魂、又不會把我們自己賠進去的路。」

「收歹物的規矩,你們家立了好幾代。」他看著豆丁和毓君,「今晚,你們要不要,改一改。」

豆丁和毓君,對望了一眼。那是一對從小被親生父母丟在門口、彼此撐著長大的雙胞胎,才有的眼神。一個眼神,就把想說的話全說完了。

「我們程家收歹物,收了幾百年。」豆丁先開口,聲音還在抖,可越來越穩,「我爺爺教我的時候說,收了是替天行道,煉了還能進補,一舉兩得。我信了一輩子。」

「可今晚,」她望向那座吃人的假廟,那雙剛治好的眼睛裡有淚,也有火,「我不收了。」

「我超度。」

「我跟妳一起。」毓君把法器換了個握法,從「收」的架勢,換成那個溫的、柔的、超度的印。我認得那個印。城南那一夜,她用過。

「管它什麼規矩。」毓君別過頭,聲音悶悶的,「我剛才那一下,一輩子都忘不了。叫我把豬豬、把那些女學生,煉了餵家神——」

「我下不了手。」

「好。」以恩吐出一個字,氣力薄得幾乎散在風裡。

可那個「好」字才剛落地,黑潮深處,忽然慢了下來。

是讓,不是退。那團黑氣,被人從當中,硬生生分開一條道。

那條道的盡頭,走出來一個人。

他不像那團黑氣。他一身乾淨,穿一件華貴的長衫,銀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。一張臉,慈眉善目,眉宇間還帶著點長輩的溫和。要是換個地方撞見他,我大概會喊他一聲老爺爺。

可我這雙眼睛,看的是「那一層」。

在那一層裡,這個慈眉善目的老人,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。那團黑氣,是從他腳底、從他每一根白頭髮的縫裡,往外滲的,不是從他身後湧的。

「程鶴年。」三哥的聲音,一下子冷到了底。

那道請佛上身才有的金光,從他背後漫了上來。他那隻手,已經抬了起來。

老人卻只是笑了笑。那笑容很溫吞。

「改規矩?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穩穩壓過了整片黑潮,「丫頭,妳們以為,改個口號,把『收』換成『超度』,就贏了?」

「程家骨子裡是賣什麼藥、掛什麼招牌,我比妳們自己還清楚。」他踱了兩步,「收歹物、餵家神,妳們家收了幾百年。一群靠『收』活下來的人,今晚忽然要『超度』了——」

「我倒要看看,妳們改得了規矩。」他忽然抬起眼,那雙慈祥的眼睛裡,淌出一點我看了發毛的東西,「改不改得了,自己心裡那筆帳。」

「江婉柔。」以恩在我身後,聲音壓得極低、極快,「看他。看那團黑氣跟他之間,在做什麼。」

我盯著那一層看。

「那團黑氣……」我描著,手心全是冷汗,「它在『吸』。它一直在吸我們身上的什麼。三哥每恨一下、毓君每咬一次牙——那團黑氣,就濃一分。」

「它吃的不是香火。」以恩的聲音裂著,把我看見的,翻成一句讓所有人都僵住的話,「它吃恨。」

「這座廟,是拿『恨』養的。」他把這句話釘進我們每個人的腦子裡,「香火只是底下引火的柴。真正讓它燒起來、立起來、撐到今天的,是恨。是所有走進它肚子裡的人,那一身放不下的怨。」

「所以它挑的那七個,個個有錢有勢,又最會記仇,扮成神將,坐在門口。」他喘了一口,「它要的,從頭到尾,就是有人帶著一身恨,往裡頭衝。」

「程鶴年現在站在這裡,」以恩的聲音沉了下去,「可沒打算認輸。」

「他是來,討一把柴的。」

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,像是被說中了,笑容更深了一點。

「聰明。」他望向輪椅的方向,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品評的、近乎欣賞的涼,「許以恩。就算你看不見、走不動,命也快燒乾了,還是這麼聰明。」

「可惜啊。」他搖頭,「聰明,留不住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