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江婉柔,」以恩忽然開口,「我有一件事要求妳。」
「妳……能不能當我的眼睛,再一次。」他說,「仔仔細細地告訴我,她現在長什麼樣。」
「我四年前就把眼睛封了。」他的聲音裂了,「這輩子,我再也看不見她了。」
「我只能借妳的眼睛,再看她最後一次。」
我忽然覺得,我這雙從小被我嫌到不行的倒楣眼睛,這一刻,重得我幾乎捧不住。
我把每一個字都放得很慢、很輕。
我一個字、一個字,把那個叫豬豬的魂描給他聽,她的舊制服、她臉頰上那兩個淺淺的酒窩、她捧在膝上像在替誰揉一隻看不見的手的那雙手,還有她「看見」他時,那雙灰眼裡亮起來的那一下。
我描一句,以恩的臉就抖一下。
我曉得他在做什麼。他閉著眼,把我說的每一個字,一筆一筆,往腦子裡那張早就模糊掉的臉上補。補她的酒窩,補她低頭的樣子,補她揉著那隻手的手指。他在用我的眼睛,把八年前那個女孩,一寸一寸重新拼回來。
拼回來,卻是為了在下一刻,再親手把她送走。
以恩閉著眼聽。
她的故事,是以恩從她膝上那雙手、那句「你的手好了沒」,還有滿校望著廟的女學生裡,拼出來的。
那一年,以恩為了護她,廢了一隻手,丟了保送,整個人塌了下去。而豬豬,那個會把最後一塊雞排讓給他的女生,沒像所有人以為的那樣嫌棄他、離開他。她轉了學,轉到山邊,因為那裡有一座「很靈」的廟。
她瞞著所有人,瞞著以恩,一個人跪在那尊「有求必應」的神像前,求祂讓以恩的手好起來。她以為只要夠虔誠、跪得夠久、許的願夠重,神就會點頭。
她不曉得,那尊神從不白幫人。你拿什麼去求,祂就拿什麼當利息收走。你跪得越久、願許得越重,那座廟就把你吃得越乾淨。
「她一直在等。」以恩的聲音抖得不成人形,「她跑去求神,求我的手好。她以為等我的手好了,她就能回來找我。」
「所以她一直坐在這裡,等。等我的手好起來。」
「等一隻永遠不會好的手。」
他的左手,慢慢抬了起來,又抬不動,落回膝上。
「她膝上揉的那隻手,」以恩閉著眼,聲音輕得幾乎散掉,「是我為了護她,廢掉的那一隻。」
「她記得的,還是手沒廢以前的我。」
「她以為只要求得夠誠,那隻手就會好。她在這裡揉了八年。替我揉那隻……這輩子都好不了的手。」
他沒再往下說。
那個叫豬豬的魂,還在一遍一遍無聲地問著同一句話。
她不曉得,她自己早就死了。
以恩用那隻好的右手,死死地摀住了臉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他從指縫裡擠出這三個字,「豬豬,對不起……」
「是我害的。是我沒護住妳。是我讓妳一個人,跑去那種地方……」
「我的手好不了了。」他哭著說,「妳別等了……妳別再等了……」
可那個魂聽不見。
她只是繼續望著他,用那雙灰掉的、卻在看見他時亮了一下的眼睛,無聲地問著同一句話。
我們是被毓君半拖半架地弄出那間教室的。
以恩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,癱在輪椅上,那隻好的右手還摀著臉。
「她的魂被那座廟綁住了。」毓君的聲音也啞了,「跟城南那個女人一樣。她們求過那座廟、把願和命都押給了它,她們的魂,就成了那座廟的東西。」
「想超度她,」毓君看著以恩,聲音放輕了,「想讓她別再等了,就得先把那座廟,破了。」
「不破那座廟,她永遠出不來。」
以恩慢慢放下了摀臉的手。
那張臉上淚痕還沒乾,可那雙眼裡,剛才那片碎裂的悲痛,正被另一樣東西從底下頂上來,緩緩蓋了過去。
那是一種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、燒得通紅的恨。
「那七個人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來,「把豬豬逼進那座廟的那七個人。還有那座吃了她的廟。」
「我四年前放下了。」他說,「我跟自己講,讓因果去收他們。」
「現在我明白了。」他抬起頭,那雙眼望向山邊那座廟,「因果不會收他們。因果這些年收的,是豬豬。是城南那個女人。是這滿校的女學生。」
「是所有被他們踩在腳底下的,可憐人。」
「這筆帳,」他緩緩把那隻廢掉的左手握成拳,「我不放了。」
「我要親手跟他們算。」
「以恩,冷靜。」毓君一把按住輪椅,「你現在這樣子,不能去那座廟。你帶著這種恨進去,等於自己把自己送進它嘴裡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以恩打斷她。
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。
可那種平靜比剛才的恨,更叫我心慌。那是一種已經想透了、已經定了、什麼都勸不動了的平靜。
「我知道那座廟等的就是這個。」他說,「我知道我帶著恨進去,是飛蛾撲火。」
「可是毓君,」他偏過頭,「對」著她的方向,「豬豬在那座廟手裡,等了我八年。」
「她拿命去求我的手好起來。」
「現在輪到我了。」他的聲音輕得嚇人,「就算是撲火,這一回,換我飛進去。」
毓君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都沒說。
她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氣。那口氣裡,有擔心,有不忍,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、像是「我懂」的東西。
那一刻我看著以恩,心裡頭第一次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怕。
不是怕那座廟。
是怕以恩。
而現在,以恩眼裡那把火,燒得比那座廟的紅還要旺。
回程的車上,以恩一句話都沒說。
他望著窗外那片越來越近、又越來越遠的山。他的左手,整路握得指節發白。
我坐在後座看著他的背影,第一次特別特別地想,伸手抱一抱他。
我想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。我想告訴他三哥說得對,帶著恨進去會出事。我想告訴他我們可以從長計議,可以先想清楚,再——
可我什麼都沒說。
我只把手輕輕搭在他輪椅的把手上,離他的手很近很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