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老人把我帶到了一個我從沒見過的地方。
一輛黑得發亮的車,在山裡無聲地繞了很久,最後停在一座氣派得不像話的莊園前。白牆黑瓦,飛簷一層疊著一層,門口蹲著兩尊比真人還高的石獅,獅口的漆色新得發亮。匾額上題著三個字,寫得彎彎繞繞,我一個也不認得,卻覺得那筆畫裡透著一股逼人的貴氣。
說來我也不知道,自己為什麼會跟他上車。
那天他站在我宿舍門口,笑著說「跟伯伯回家」,我心裡那道防備本來是繃著的,繃得緊緊的。
可是他接下來那句話,讓我整個人都軟了。
「孩子,」他說,「這不是妳的錯。」
就這一句。
這幾天我把自己關起來,翻來覆去,只想聽一個人跟我說這一句——這不是妳的錯。可是沒有人說得出口。
只有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老人,開口就說了出來,說得輕描淡寫。
而且他喊得出我爺爺的名字,說得出我家那尊「老爺」撤走的那一夜。那些連以恩都只能靠猜的事,他張口就來,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妳家造的孽是妳爺爺的事。妳這身招陰的苦,是妳替長輩扛的債。」他溫和地看著我,「妳從頭到尾,什麼都沒做錯。」
「妳只是生錯了人家,又被一個做了『對的事』的人,順手毀了一生。」
「孩子,」他朝我伸出手,「跟伯伯走吧。讓伯伯替妳,討回一個公道。」
於是我鬼使神差地,上了那輛車。
「歡迎回家。」老人扶我下車,笑得像個慈祥的長輩,「這裡是程家。我是程鶴年。」
「程家?」我愣住,「我姓江,不姓程——」
「江,是妳爺爺避禍改的姓。」他溫和地說,「你們那一脈,本來就是程家旁支。妳爺爺,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風水師。」
那一瞬間,眼前的一切一下子抽遠了,聲音全糊成一團,只剩「程家」兩個字,在我耳邊來回撞。
程家。
毓君姓程。豆丁姓程。
那個讓我又恨又心疼的以恩,身邊那一家人——
姓程。
那一屋子吵著鬧著、卻互相護著的人,跟我,竟然是同一個家族。這些日子我在他們中間,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,是個蹭進來的、隨時會被請出去的多餘的人。原來不是。原來我跟他們,本來就流著同一支血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心口竟然「咚」地暖了一下,暖得我自己都嚇一跳。都到這種時候了,我居然還在盼著自己「屬於」誰。
「妳別緊張。」老人像是讀懂了我的震驚,拍拍我的手背,「程家是個大家族,分出去的旁支多得數不清。妳爺爺那一脈雖然出走了,可是血終究是程家的血。」
「這幾年妳受的苦,我都知道。」他嘆了口氣,那神情真切得讓我幾乎要落淚,「招陰、被當瘟神、家破人亡……一個清白無辜的孩子,被命運磨成這樣。」
「我心疼啊。」他說,「所以我親自來接妳回家。」
他帶著我走進那座莊園。裡頭比外面還氣派,雕樑畫棟,亭台一進接著一進,僕人垂手立在廊下,頭低得幾乎看不見臉。神明廳裡供著一尊神像,鍍了滿身的金,香火鼎盛,滿廳的煙氣暖得發膩。我還注意到一件小事。爐裡那幾炷香的煙,本該直直往上竄的,可是每一縷飄到老人身邊,都會很輕地朝他那邊彎一下,像在對他行禮。
目光掃過那尊神像的時候,我這雙眼睛沒來由地刺了一下,像是在那層燦爛的金光底下,瞥見了一絲很淡的、不太對的東西。
可是那感覺太淡、太快,一閃就過。而我太累了,累到幾乎是立刻就把那點不安按了回去——我跟自己說是我看花了;這麼堂皇、這麼正派的人家,能有什麼不對。
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走進這麼堂皇、這麼正派、這麼像「名門世家」的地方。跟我那個破破爛爛、神龕空掉的家,是兩個世界。
「孩子,」老人在主位上坐下,溫和地看著我,「妳願不願意留下來?」
「做我們程家的正統傳人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我喉嚨發乾,太陽穴脹得發疼,「毓君她們、豆丁她們……跟我是同一個家族的?」
「算是。」老人拖著調子說,那笑意裡閃過一點我讀不懂的東西,「不過他們那一房,這幾年跟我不太親近了。」
「尤其那個叫程毓君的丫頭,還有她那個不成材的哥哥。」他嘆了口氣,「他們被一個外人,帶壞了。」
「外人?」
「就是那個叫許以恩的孩子。」老人說,「我那兩個晚輩,本來好好的。是他把他們拖進了一些,不該碰的事裡。」
我的心,又是一抽。
可是奇怪的是,老人提到毓君、提到以恩的時候,那副慈祥的笑容底下,有一瞬間,我這雙眼睛瞥見了一絲極冷的東西。冷得跟他口中的「心疼」「公道」,一點也不像。
我只覺得——這個氣派得不像話的家,這個慈眉善目的老人,跟我認識的以恩、毓君、那一屋子鬥著嘴卻互相護著的人,氣味好像不太一樣。
可是到底哪裡不一樣,我一時又說不上來。
我站在那座金碧輝煌的神明廳裡,腦子一片混亂。
「正統傳人?」我聲音發乾,「我……我什麼都不會。我只有這雙倒楣的眼睛——」
「妳這雙眼睛不倒楣。」老人忽然眼睛一亮,「那是天賜的異稟。」
「妳身上那筆招陰的業——」他把每個字都壓得很慢,「在別人眼裡是詛咒。可是在我們程家眼裡,是寶。」
「我可以教妳。」他傾身向前,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我說不出的光,「教妳怎麼把那筆業馴服;怎麼把那些纏著妳的東西,變成妳手裡的一把刀。」
「這世上的人,說穿了就兩種,」他的聲音放得又輕又柔,「把別人踩在腳底下的,跟被人踩了一輩子、還當那是命的,像妳這樣的。」
「跟著我,那些把妳當瘟神、躲著妳的人,全都要跪到妳腳下來。」
「妳再也不會被任何人丟下。」
我的呼吸亂了。
「再也不會被丟下」——
我被生母丟下過。被同學丟下過。被整個鎮丟下過。連那個陪我撐到天亮的以恩,到頭來,也是毀我的那個人。
我知道我該拔腿就跑。
可是我那一刻,竟然一步都挪不動。
「妳看看妳現在的樣子。」老人嘆息著指了指我——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,那雙熬夜熬出來的黑眼圈,那副被招陰折磨得瘦得脫了形的身子。
「一個好好的女孩子,被糟蹋成這樣。」他心疼地說,「住破房子、被人當瘟神、連個能靠的家都沒有。」
「可是妳本來,不該是這樣的。」
他抬起手,輕輕一揮。神明廳裡那尊神像周身的金光,忽然亮了一分。我背後那一群一路跟到這裡的好兄弟,「唰」地一下,全被那道金光壓得趴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我整個人一震。
「留在程家,」他溫和地說,「這種力量,我教妳。」
「妳想想,」他的聲音又軟又甜,「再也不用怕黑、不用怕鏡子、不用在半夜一個人抱著膝蓋發抖。」
「妳會從一個被鬼追的人,變成一個鬼見了都要繞道走的人。」
「就像……」他笑了笑,「就像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許以恩,曾經那樣。」
我的呼吸徹底亂了。
「至於妳心裡那筆算不清的帳——」老人忽然話鋒一轉。
「那個叫許以恩的孩子。」他把這個名字吐得很慢,「我知道妳恨他。」
我的心狠狠一抽。
「妳不用覺得羞愧。」老人溫和地說,「妳該恨他。」
「四年前那一刀,是怎麼落到你們家的,妳都清楚了。」老人搖頭,「我要問妳的是別的——他做的,哪裡是什麼『對的事』?他為了救他自己的媽,毀了你們一整個家。」
「他救他的媽,是『對』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那毀了妳的家,難道就不是『錯』?他憑什麼,救他想救的人,就要拿你們全家去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