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部
第 37 回

收歹物的規矩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三哥昏睡的那幾天,豆丁帶我出門「上工」。

所謂上工,就是收歹物。

而我的工作,是當誘餌。

「你這體質,招起陰來比中元普渡的供桌還旺,」豆丁拎著我在夜市後巷晃,回頭剜了我一眼,「帶著你,省得我滿街去找。」

「我是人,不是會走路的釣蝦場。」我哀號。

「現在是了。」她頭也不回,「乖,多釣幾隻,姐請你吃雞排。」

「所以我現在是什麼?」我認命地跟在後頭,「人肉滷肉飯外送?走到哪香到哪,方圓五百公尺的好兄弟全聞著味跑來,排隊領餐?」

「你這比喻,」豆丁想了想,居然點頭,「還蠻精準的。」

「妳認同這件事本身就很有問題!」

「行了行了。」她伸手在我頭上敷衍地拍兩下,「多釣幾隻,加你一支雞排。」

「一支不夠。」我當場跟她討價還價,「這麼危險的工作,至少兩支。要辣。加大。多切。」

「一支半。不要辣。」

「成交。」

……為了一支半雞排,認了。我媽要是知道她兒子這麼好收買,大概會氣到從病床上坐起來。

夜市那條街還亮著,香味、油煙、人聲,全被我們留在身後。轉進巷子,底下是另一個世界:牆角、騎樓的暗處、堆著回收物的鐵架後面,三三兩兩,蹲著「東西」。我一走近,祂們就一隻隻探出頭來。一收到滷肉飯的訊號,全都湊了過來。

豆丁袖子裡那尊蛇將,這時候也「唰」地滑了出來,盤在她手腕上,吐著信子,一雙小眼睛在暗處掃來掃去,挑三揀四,威風得很。祂這副德性,讓我一時分不清收歹物到底是除害,還是在替祂們家的家神點宵夜。

那晚她邊收邊教我,「收歹物」這一行,門道深得很。她順口提了一句,這一行各地有各地的路數:海那頭有一派叫淨煞派,幾百年前從一個老門派拆出來,自己成了一家,走的是符籙清場那一路,一塊地髒透了就整片清乾淨,跟她家收歹物、渡魂差得遠。那派人幾百年沒過海,這島上的紅白事,從來也沒有他們的份。

「不是每隻鬼都能收、都該收。」她蹲在一隻剛被她收進法器的惡鬼前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「那妳收的這些……」

「真的害過人、又沒冤沒主的惡鬼。」她說,「這種,收回去煉一煉,拿來養我家的家神,剛剛好。」

「收掉就……沒了?」

「哪有這麼便宜。」她搖頭,「煉,只是把祂拿來害人的那股力氣抽乾。剩下那一點魂,押回陰司銷帳。」

她舔了舔嘴角:「當然啦,你也可以不餵家神,自己偷偷吃掉,聽說那味道,就像老饕吃到一口超讚的好菜,眼睛都會發亮。」

「……妳正常一點。」我頭皮一陣發麻。

「說說而已啦。」她一臉無辜,那張無辜的臉我一個字都不信。

「所以啊,」豆丁拎起那只法器,語氣忽然沉了下來,「收歹物,說到底,就是把一條魂,從這裡送去那裡。每收一隻,都在自己身上多背一筆帳。下手之前,得先看清楚,這一隻,到底該不該收。」

「背帳」這兩個字,聽得我心裡莫名一涼。

「那……要是收錯了呢?」

「怎麼算?」豆丁把法器收進袖裡,語氣淡淡的,「就一直背著啊。背到你自己還不動了,就傳給下一代接著背。這種帳,不會憑空消失,只會轉手。」

她說得輕輕鬆鬆。

我卻想起我家那間冷了好多年、奶奶總是快步走過、不准我多問一句的神明廳。

巷子最深處,我們撞見了那一隻。

是個女人的樣子。穿著老式的衣服,蹲在牆角,背對著我們,一下、一下,往牆上抓。指甲早就磨沒了,磨出來的全是黑色的血,牆上那一道一道,早就不是印子了。

她身上那口怨氣,濃得發黑。

豆丁的蛇將立刻竄了出來。這一隻,害過人,按規矩,該收。

可豆丁沒動。

那女人聽見動靜,緩緩回過頭。

她在哭。沒有聲音,眼淚卻黑著往下淌。她張了張嘴,來回只吐得出那麼幾個字:

「他說……會回來接我的……」

「他說……會回來的……」

我看見豆丁握著法器的那隻手,僵在了半空。

那女人,生前是被賣進這條巷子裡的養女。

說好了,有人會來贖她、來接她走。她就這樣蹲在巷口,等了一年,又一年。

等到病死,等到爛在這裡,等到變成一隻沒人記得、開始抓人洩恨的厲鬼。

那個說要回來接她的人,再也沒有來過。

豆丁站在那裡,很久,沒有出聲。

我看著她的側臉。那張平常潑辣、天不怕地不怕的臉,這下安靜得讓我心慌。

「豆丁?」

「她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」豆丁的聲音很輕,「等到自己都爛掉了,還在等。」

她蹲下身,與那女人平了視線。

「妳別等了。」她說,「沒有人,值得妳等成這個樣子。」

那女人怔怔地看著她。

豆丁沒有把她收進法器。

她抬起手,結了一個跟「收」完全不一樣的印,是溫的,是軟的。一道很淡的光,把那女人包住。那身濃黑的怨氣,從她身上退得乾乾淨淨。

那女人最後看了豆丁一眼,像在道謝,也像在道別,身影就那樣散進了夜色裡。

去投胎了。她沒被收進法器煉掉,是真的走了。

我站在那空巷子口,心裡莫名一沉。這種事,好像不是頭一遭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這座島上,就有人這樣等過。

「家神今晚要餓肚子了。」豆丁站起身,抿了下嘴唇,那點笑意才浮到眼底,就又沉了回去,「回去又要被我那幾個堂叔伯唸,說我收歹物是討飯吃的,不是在做善事。」

「妳……」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。

「我知道規矩。」她打斷我,背過身去,聲音悶悶的,「這規矩,我比誰都清楚。」

她靜了一會,忽然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:

「可你有沒有想過,」她盯著那女人散去的那一小塊夜色,「我家那尊家神,是吃什麼長大的?是一隻又一隻,被我們收進法器、煉掉的『歹物』。我從小就被這樣教,那些是惡鬼,收了,是替天行道。」

「可今天這一隻,她害人,是真的。可她會變成這樣,是因為有人騙她、把她丟在這裡,讓她爛掉。那她到底是『歹物』,還是……一個沒人要的、可憐的人?」

「我要是照規矩,把她收了、煉了、餵了家神,」豆丁的聲音抖了一下,「那我,跟那個把她丟在這裡的人,又差在哪裡?」

我從沒見過豆丁這個樣子。

「可我就是……見不得。」她最後說,「見不得一個人,被另一個人說好了會回來,然後就那樣,被丟在原地,等到天荒地老。」

夜風穿過巷子,掀了掀那些回收物上的塑膠布,又走了。

我沒有再說話。

我只是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了她。
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掙開。

過了好一會,我才聽見她用極小的聲音,說了一句:

「以恩。」

「你以後,不可以說好了會回來,然後不回來。」

我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。

「好。」我把下巴抵在她頭頂,一個字一個字,說得很慢,很認真,「我答應妳。說好了會回來,就一定回來。」

夜風又穿過巷子,掀了掀那些塑膠布。她沒有再說話,只是往我懷裡,靠得更緊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