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9 回

神明躲的不是我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阿無有了頭、歸了位,日子照舊過。可有件事,三哥沒放下。

他那人平常吊兒郎當,可有樣東西一旦卡進他心裡,就非弄清楚不可。阿無這將爺,就是這麼一件事。

「不對。」有天他沒頭沒尾地開口,酒瓶往桌上一擱,「你那將爺的殺業,我越想越不對。」

「守城戰死的將軍,殺的是攻進來的敵人,是不得不殺。」他說,「你那將爺不一樣。祂是帶著兵打出去的,攻人家的城,滅人家的國,手上的血,多得嚇人。」

「還有。」他頓了頓,「討頭那晚,我跟著你的魂看了一眼。祂還背叛過自己的主子。」

我想起那些倒灌進腦子的畫面,海上的火、腦後的辮子、跪在一個主公面前的年輕的「我」、那主公的刀落在兩個人身上。

「那祂到底是誰?」我問。

三哥沒答。他灌著酒,眼睛沒離開阿無,忽然問我:

「你有沒有想過,你身上這將爺,會不會其實是個大英雄?」

我一愣。說真的,我想過。

自從知道祂替我擋了一輩子的刀、痛了十幾年一聲不吭,我心裡就偷偷冒過一個念頭:說不定,祂生前是個了不起的人。帶兵打仗、戰死沙場、被人拱上神位,課本上那種,會拿來立銅像的忠臣良將。

我甚至有點希望是這樣。這樣,我這個沒人要的瘟神身上,好歹還跟著一個英雄。

「你也這麼想?」三哥看我一眼,笑了,那笑不太好看,「那就更怪了。」

「怪什麼?」

「英雄,神明會躲成這樣嗎?」

「你想想。」三哥說,「一般招陰的,神明是懶得理,嫌你髒,眼睛一閉,當沒看見。可你不一樣。」

「你一進廟,神明就一個個把臉別開。你奶奶抱你去問神,那乩童直接退駕,指著你喊『別過來』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那哪是『懶得理』。那是認出了你身上什麼東西。認出來了,覺得噁心,恨得一刻都不想沾。」

我後頸一涼。

「神明會這樣恨一個人,」三哥說,「那個人生前,八成幹過什麼連神都不肯饒的事。」

「一個英雄,不會讓滿島的神明,恨成這樣。」

那個「英雄」的念頭,啪一下,碎了。

「還有一樣。」三哥說,「你魂裡那些畫面,你那將爺,腦後拖著一條辮子。」

「辮子?」

「剃了頭,只留一條辮子。」三哥停了一下,「那是打進來、收了這座島的那個新朝廷,才留的頭。」

我不太懂。歷史課我從來沒醒著上完一堂。

「講白一點。」三哥灌了口酒,「這座島上的神,很多是老早以前守著這塊土地、死了以後被人拜起來的。你那將爺,卻是替『外來的』打進來、收了這座島那一邊的人。」

「祂哪是什麼守土的英雄。」他把酒瓶一放,「祂是站在對面、打進來的那一個。難怪這島上的神,見了祂就別開臉。」

那天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我一直以為,神明躲我,是因為我髒、我招陰。

原來不是。神明躲的,一直是我身上背著的那個東西,那個腦後拖著辮子、幫外人打進這座島的人,跟我這個人無關。

「所以祂到底是誰?」我聲音發乾。

三哥搖頭。「查不到。祂自己不記得,史書上這種叛將又一大把。光憑一條辮子、一場海戰,我釘不死是哪一個。」

他站起身,把酒瓶一收。

「得從頭查。」他說,「祂是在哪裡纏上你的?帶我去,你滿月過爐的那間廟。」

我心裡「咚」地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