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在豆丁手下當差以後,我白天多了一件事:去程家後院,讓爺爺嫌。
有一天他忽然把木刀往肩上一扛:
「今天不練了。跟我出趟門。」
「去哪?」
「一個村子出事了。」他頭也不回,「五營鬆了。」
什麼叫五營鬆了,我不懂。我也沒問。跟他出門,問了也是白問,他就愛你自己去看。
那村子在郊區,再過去就是一片荒蕪。
我一下車就皺眉。那股味道我太熟了:陰氣往上冒,是沒人整理的味道,悶悶的。
「聞到了?」爺爺瞄我一眼。
「嗯。這裡好髒。」
「因為守這村的兵,餓了。」
我還沒問什麼兵,他已經領著我往村子的角落走。走到東邊那角,他停下來,指著地上一根插著的竹子。竹子劈開一道口,裡頭夾著一張符,早爛了。
「竹符。」他蹲下去,「一個村子,東南西北中,五個方位,各安一營兵守著。這根是東營。爛了。」
他拔起爛的,換上一根新的,敕了新符夾進去。
「兵?」我問,「什麼兵?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他搖了搖手裡一面小小的三角旗,青色的。旗一動,我這雙招陰的眼睛就看見了。村子那頭,慢慢聚過來一隊模模糊糊的影子。有的缺手,有的斷腿,有的臉都糊了。看著一點都不威風。
可祂們一列一列站好,安安靜靜。那樣子,竟然有點像兵。
「這些,」爺爺說,「大多是些沒人拜、沒地方去的孤魂。神明看祂們品性還可以,收編起來,給一身差事、一個去處。祂們就替這村守四面的門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那祂們怎麼會餓?」
「這村的人拜拜偷懶。」爺爺站起身,「該犒軍的不犒軍,該換的竹符也不換。兵餓了,守不動,門就一道一道開。外頭的髒東西,就這麼灌進來。」
「補。」爺爺把東西往我懷裡一塞,「今天教你安五營。」
那是我第一次,正正經經跟著做一場法事。
爺爺在村子中央擺開香案,把五個方位的竹符一根一根重新安好。每安一根,就搖那面小三角旗,把兵召回來。五個方位,五種顏色的旗。
我看著那五隊缺手斷腿的兵,一隊一隊歸位,安安靜靜。
「發什麼呆。」爺爺踢我一腳,「來,最要緊的一步,犒軍。」
犒軍,說白了就是給兵發餉、請兵吃飯。爺爺要我把帶來的東西擺出來:金紙、熟食、酒。他說兵餓了這麼久,這頓得請得誠心。
我蹲在地上,一份一份擺。擺著擺著,我忽然對著那群看不見的兵,小聲說了一句:
「……辛苦了。」
爺爺在旁邊聽見了。他沒笑我,只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祂們聽得懂。」他說,「你把祂們當回事,就替你守一輩子。拿祂們當垃圾,早晚出事。就這麼簡單。」
犒完軍,那股悶了整村的陰氣,一寸一寸退了下去。
清乾淨了。
我蹲在地上收那些擺過的東西,收著收著算了一下。我家那個香爐,從我國中起就沒人插過香,灰積了多厚我不敢去看。神明廳的燈壞了,也一直沒換。
照爺爺剛剛講的,兵餓了,門就一道一道開。
我媽那間房,這幾年也是黑的。
我把桌上剩下的金紙抓了兩疊,塞進背包最底下。爺爺在前面收香案,沒回頭。
收工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村裡幾個老人家提著燈籠來謝,硬要塞紅包。爺爺一個都沒收,只交代他們:往後初一十五,記得犒軍,記得換竹符。
「守你們的,是些可憐東西。」他背著手,慢慢往車那邊走,「別讓祂們餓著。」
回程的車上,我一直在想那群站成一列、缺手斷腿的兵。
「爺爺,」我問,「祂們守一輩子,有什麼好處?」
爺爺閉著眼,像在打盹。過了好久才答:
「沒什麼好處。」他說,「有個去處,有人記得替祂們添口飯,不必在外頭餓成厲鬼。」
過了一會,爺爺忽然又補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語。
「這還算好的。五營分著守,一營累了,還有別營頂。」他望著窗外那片黑,「這世上還有些地方,是一個人,守著全部。守著一盞不能滅的燈。守到把自己耗乾,連個替手都沒有,連飯都沒人替他添。那種,才真苦。」
我沒接話。
禮拜六早上,奶奶去市場,說中午才回來。
我從隔壁空地砍了一根竹子,鋸成五段,一段一段削尖。符我不會敕,就照爺爺畫過的樣子,拿紅筆抄了五張,一張一張夾進竹子劈開的口裡。旗子我也做了一面,把家裡那條舊抹布剪成三角形,綁在筷子上。滷味跟一顆滷蛋是我前一天去巷口買的,米酒也是。
我從神明廳開始。
那個香爐我不敢用手撥,找了根筷子,把面上那層灰一點一點刮開。灰底下是硬的,結成一塊。我刮了十幾分鐘,才刮出一個插得下香的洞。
三炷香點起來。
我拿著那五根竹符,繞著屋子走。東邊那根插進窗台底下的花盆裡。屋子後面的水溝邊有一塊軟土,我把南邊那根按了進去。西邊只剩牆角有縫。北邊那根,我卡在鐵門的門柱邊。中間那根,插在神明廳門口。
每插一根,我就搖一下那面抹布做的旗。
我照著爺爺那天的順序來。滷味攤在報紙上,米酒倒了三小杯。剩下的金紙我一張一張撕開,丟進鐵桶裡點了。
然後我站到院子中間,等。
我沒有喊。我不知道該喊誰。我就站在那,把眼睛放空。
平常我這雙眼睛是不用等的。走在路上不想看都會看到。
那天什麼都沒有。
爺爺那天旗子一搖,村子那頭就慢慢走出一隊影子。我這裡一個都沒有。屋子四邊的空氣,跟我出門買滷味以前一模一樣。
金紙燒完了,鐵桶裡剩一堆黑灰,還在冒煙。
我又等了很久。
那三炷香燒到剩一小截,灰彎下來,斷了。
我把滷味收進冰箱,杯子洗了。竹符我沒拔,就那樣讓它們插在那。旗子塞進褲子口袋。
阿無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,飄在我後面,一直沒動。
「那些兵,不歸你。」祂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我進去看了我媽一眼。她睡著。房間裡的空氣是涼的,跟昨天一樣涼。
我把門帶上。
奶奶中午回來,提著菜走過神明廳,腳步慢了一下。
「誰點的香?」
「我。」
她沒有再問。她把菜提進廚房。香爐上那截燒斷的香灰,她也沒有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