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4 回

無頭將軍的來歷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豆丁的三哥,住在一棟舊透天裡。

門口堆著一疊空酒瓶,太陽一照,連玻璃裡積的灰都看得見。玄關供著一尊神像,我叫不出名字。神像蒙了一層灰,可案前那炷香插得直直的,一點都不歪,香灰落成一小堆,一看就知道有人天天記著添。整間屋子亂歸亂,可該擺正的都擺得正正的。

我第一眼看見他,就被那道疤鎮住了。

一道疤從眼尾彎下來,一路拖到嘴角,又深又長。配上他那身鬆垮垮的樣子、手裡那瓶喝到一半的酒,看著就是個混過江湖的大哥。

可我從小在拳頭底下長大,鼻子對「危險」的味道特別靈,我一看就覺得不對,是裝的。他往那裡一坐,看著懶洋洋,肩膀卻沒真的塌下去;那雙隨手搭在膝蓋上的手,手背、指節上全是結成硬繭的舊傷。整個人鬆歸鬆,可你真要惹毛他,他隨時能要你的命。

「三哥,這是許以恩,叫他阿恩就好。」豆丁很自然地把我往前一推。

「嗯。」三哥眼皮都懶得抬,只顧著往嘴裡灌酒。

我正想擠句話出來暖暖場,他身後那團陰影裡,突然鑽出一隻黑色的山羌。

那山羌繞著我打轉,鼻子湊到阿無身邊嗅了幾圈,抬起頭「咩」了一聲,像在回報什麼。

「那是三哥的探子,替他聞底細的。」豆丁在我耳邊小聲說。

三哥這才抬眼。就那一瞬間,他那雙散漫的眼睛裡閃過一樣我看不懂的東西,不是驚訝,比較像一句「果然」。

「無頭將爺。」他慢慢吐出這四個字,「難怪這麼沉。」

「你這一隻,來頭不小。」

三哥把酒瓶往桌上一擱,難得正經起來。「無頭將爺這名號,我們這行的老一輩都講過。名字對上了,剩下的我就知道了。」

「祂以前是個帶兵的,香火夠旺、功勞夠大,被人一路拱上去,坐了神位。」他拿下巴點了點阿無,「結果神當到一半,出了問題。」

「出什麼問題?」

「神格裂了,裂成兩半。」他伸手在桌面上劃了一道線,「一半,是你身邊這具沒腦袋的『身子』,流落在外,連自己是誰都忘了。就這樣陰錯陽差,纏上了你。另一半——」

他仰頭灌了口酒,才慢慢接下去,語氣很淡:

「是祂的『頭』。那顆頭裡頭,壓著祂這輩子殺人殺出來的凶氣跟不甘心,太兇了,小廟鎮不住。後來被請進一座大廟,讓人家的主神拿香火壓著、燒著,日夜不停。」

「講白一點,」他晃了晃酒瓶,朝阿無努努嘴,「祂的身子在你這裡當個不付租金的房客;祂的腦袋在別人家,被人架在火上,日夜不停地烤。慘。」

三哥講完,卻沒像平常那樣馬上灌酒。他盯著阿無,眉頭慢慢皺起來。

「這將爺的殺業……」他半是自言自語,「不太對勁。」

「哪裡不對勁?」

「說不上來。」他搖搖頭,仰頭灌了口酒,「就是有個地方卡著,我還沒想通。等我想通了,再跟你講。」

阿無這具身子,總是通紅的,從來沒熄過。我從小就摸過那股熱,還一直以為那是祂在耍威風、在嚇我。原來不是。那是祂另一半,在別人家的火裡,被燒了不知道多少年,痛得連身子這一半都跟著發燙。

阿無到了半夜,常常悲鳴,痛得整個蜷起來。小時候我最怕這個。那聲音又低又啞,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,吵得我睡不著,我還嫌祂煩,拿棉被把頭矇起來,罵祂半夜發什麼神經。

原來祂根本不是在鬧脾氣。祂是在痛。痛了十幾年,一聲不吭地,就在我身邊,痛了十幾年。

我看著阿無,胸口突然堵得發慌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塞住。

我恨了祂這麼多年。而祂,祂自己的腦袋正在火裡被烤著,痛到半夜蜷成一團,卻連一句「我也很痛」都沒對我說過。祂只會往我身邊站近一點,站近一點。

「先把祂的神力壓制下去。」三哥站起身,「再這樣拖下去,等不到你長大,你就會先被祂吸乾了。」

話講得輕鬆,做起來完全不是那回事。

他結了個我看不懂的手印,那隻黑山羌化成一道光,繞著阿無轉。可阿無——或者說,那個連祂自己都記不起來的「本來的祂」——竟然本能地反抗起來。通紅的甲冑翻起一條條火蛇,整間屋子的溫度跟著往上竄,連我都覺得臉發燙。黑山羌那道光被燒得忽明忽暗,三哥額頭滲出汗來。

「……這一尊,比我想的還難壓。」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,仰頭又灌一大口酒,再壓下一道印。

僵持了好一陣子,阿無才抖著矮下一大截。那股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火紅煞氣,總算退了下去。

「只能先壓著。」三哥喘著氣坐回椅子上,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層,「這是治標而已。要斷根,得把祂的腦袋討回來。那才是真正難辦的。」

他抹掉額頭上的汗,悶頭又灌了好幾口,氣還沒喘勻。

「謝……謝謝三哥。」

「先別急著謝。」他翻我一記白眼,「你自己動動腦,想想怎麼把那顆頭弄回來。」

事情走到這裡,本來該算是往好的方向去了。

壞就壞在,三哥這人愛喝酒,更愛灌別人喝酒。

「來,男人。」他塞了個杯子到我手裡,「敬你身上這隻倒楣的將爺。」

我看了一眼豆丁求救。豆丁攤手,一臉「認命吧」的表情。顯然這位三哥灌起人來,親妹妹都攔不住。

那年我高一。喝酒不是第一次,可還是被那股辣勁燒得眼淚鼻涕一起流。三哥卻越喝越精神,臉不紅氣不喘,一瓶下肚,喝到後來還開始跟空氣裡的什麼東西勾肩搭背,嘴裡念念有詞,也不知道在跟哪一位老朋友話當年。我一杯接一杯陪著往下灌,灌到後來,整個人輕飄飄的,桌子的邊在我眼前慢慢轉圈。

一飄,腦子跟嘴就都管不住了。

「大疤臉。」我紅著眼睛瞪他,「你就是個孬種。」

「嗯?」三哥挑起眉。

阿無這時候不識相,飄到我耳邊,慢慢說了一句什麼。我借著酒勁,原封不動替祂吼了出去:

「阿無說,你就是個玻璃心!不就是被一個女人甩了嗎,垂頭喪氣這麼久是要幹嘛,整天泡在酒缸裡,你不是孬種是什麼!」

客廳,一下子靜了。

豆丁的臉「唰」地一下白了,撲過來要摀我的嘴,晚了。

三哥握著酒瓶的手,停在半空中。

他沒生氣。他只是慢慢轉過頭,盯著我身旁那個沒有頭的阿無。

「……他心通。」他壓著嗓子說,「沒了腦袋,光靠這具身子的本能,竟然還留著一手他心通。」

他心通。

這三個字我第一次聽見。可這回事,我很早以前就領教過了。

阿無偶爾會「知道」一些事。祂自己沒有頭,腦袋空空的,對別人的心事、別人的命,看得很透。

真正把我推下地獄的,就是阿無的這張嘴。

小學那年,祂飄到我班導旁邊看了一眼,回來,淡淡地跟我講了一句:「她丈夫死了。」

我一個小學生,哪懂什麼叫禍從口出。我還傻傻地跑去安慰老師:「老師妳別傷心,師丈在天上會過得很好啦。」老師的臉當場就沉下來,氣得罵我亂講、罵我是壞孩子,把我趕出去罰站。

那天下午,她的手機響了。她接起來,臉色白下去,手機從耳邊滑掉。

她先生那天一大早出了車禍,人當場就沒了,消息輾轉到中午才傳進校門。阿無從來不報「將要發生」的事。祂報的,是那個早就定了、只是還沒進到她手機裡的死訊。

老師抬起頭看我。那眼裡沒有難過,只有恨。我後頸的汗一下子涼透,人往後縮了縮,那道眼神卻已經釘進來,從此再也沒拔出去。

從那天起,一直到我小學畢業,她不只是放任同學欺負我,她自己也親自下場修理我。老師帶頭,全班跟上,連隔壁班的都來湊一腳。我的座位被搬到垃圾桶旁邊,桌上永遠堆著別人「順手」擱來的垃圾;輪到倒垃圾的同學,沒一個敢靠近我,遠遠地丟,撒得滿地都是,好像我這個人會傳染。我就在那一堆餿水味裡,把小學唸完了。

唯一一次還手,是我把一個下手最狠的同學,耳朵狠狠咬了下來。

那股血腥味我記得很清楚。整間教室一下子安靜了,沒人敢動,沒一個敢看我的眼睛。我嘴裡含著那截溫熱的血肉,把腰桿挺直。他們往後退。

這顆種子,我把它吞了下去。

教官那份六點報到的黑名單,我就是這樣上去的。

事後我氣得對阿無大吼,說都是祂害的,是祂那張破嘴害我變成全班的公敵。阿無沒吭聲,只是那顆本來就不存在的頭,好像更低了一點,整個人往牆角縮,肩膀垮下來。

我在三哥家的客廳裡打了個冷顫。現在祂又縮成那樣了。

他看著阿無,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我那點酒意都醒了大半。

那個眼神很怪。好像他早就認得這尊將爺,只是隔了太久,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。

「有意思。」最後,他扯出一個很淡的笑,那道疤跟著扭了一下,「我還真有點期待,真正的祢回來的那一天。」

那一夜,我吐得天翻地覆,趴在三哥家的馬桶上懷疑起這一生。

迷迷糊糊裡,我聽見三哥跟豆丁在外面說話。

「哥,他身上那隻,真的就只是神格碎了這麼簡單?」

「不止。」三哥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這孩子的面相沒這麼落魄。他身上纏的那股衰運,是被人做局做出來的。」

我的酒,醒了一半。

「做局做出來的?」

「他家的祖墳,八成被人動過手腳。龍脈被斷了,底下埋了歹毒的鎮物,墳邊還插著黑令旗,養著不知道什麼名堂的東西。看那架勢,是布了很多年的一盤大局。」三哥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有人存心要整死他們一家,還不急,慢慢來。」

他停頓了一下,那停頓長得有點反常。再開口時,他的聲音更低了,低到我得屏住呼吸才聽得清:「而且……布這局的人太有耐心了,像是一代接一代的復仇。慢慢來,一步一步,好像有的是時間,一點都不怕等。像是背後那雙手,活得比一般人久太多。」

他沒把話說完,只是輕輕嘖了一聲,好像連他都不太願意細想。

「那……那阿無呢?」

「妳是不是跟那孩子講了,說那將爺太大、會吸他的陽氣?這話沒錯,養這麼大一隻,是要耗掉他不少陽氣。」三哥嘆了口氣,「可那只是一小部分。他們全家真正的衰運,是那盤局,不是這隻將爺。這將爺纏上他,一來是祂自己需要人拉一把,二來,這孩子也少不了祂。這些年,祂替這孩子擋下了局裡不知道多少殺機。」

「不然,」他灌了口酒,「照這盤局的算計,這孩子跟他一家人,早就該死得差不多了。」

我趴在冰涼的馬桶邊,手指摳著磁磚縫,一聲也不敢出。

「那盤局……解得開嗎?」豆丁的聲音傳來。

「解得開。」三哥停了很久,「但不是現在。那是另一筆帳,得慢慢來,才清算得了。」

「眼下最要緊的,」他話鋒一轉,「是先把這位將爺那顆不知道被折磨了多少年的腦袋,討回來。」

說完,他抬眼往那道無頭的影子看了一眼,順手替我把杯裡的酒又倒滿。阿無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像是聽懂了,又像是什麼都沒聽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