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對立起來又不肯倒的筊,害我一整晚沒睡好。連城隍都不肯給我一句準話,我媽的病到底會怎樣,我還是不知道。躺著躺著,我想起另一件事。那次我也看見了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我招陰招得無法無天。
第一次差點出人命的大禍,是在一場喪事上。那年我九歲。
死的是個遠房親戚,我該叫他一聲舅公,其實沒見過幾次面。鄉下地方,白帖一到,全村都得去。我家也不能不去。
麻煩的是,家裡不敢把我一個人留在家。上次留我一個人,回來發現我對著空氣講了一下午的話,鄰居差點報警。所以那天,他們只好把我也帶上。
現在想想,那是我這輩子最不該去的一個地方。
喪事會招陰,這道理不用人教,我一走進那個白帆布棚,皮膚就先知道了。
那裡的鬼,比我平常招的多十倍。有來奔喪的,有來看熱鬧的,有早該走了還賴著的。祂們本來各飄各的,一看到我,全湊了過來。
我知道不能理。我低著頭,找了張沒人的板凳,把自己縮到最小。
我以為只要不動、不看、不出聲,就沒事了。
那天我表妹也在。
她比我小兩歲,紮兩條辮子,愛笑,不怕我。全村的小孩都躲我,只有她會過來,塞給我一顆口袋裡融了一半的糖。那天她也是,蹦蹦跳跳跑過來,坐我旁邊,晃著腿問我怎麼一個人躲在這。
我還沒回她。
我就看見了。
一個東西,從那頭飄過來。祂跟別的不一樣。別的頂多是好奇,是餓。這一隻是空的,眼睛裡什麼都沒有。
祂不看我。祂越過我,看我旁邊那個晃著腿、笑咪咪的表妹。
我後來才懂,那種東西專挑乾淨的、八字輕的小孩。祂自己冷太久了,想找個熱的貼上去。
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會,不知道怎麼保護表妹。
「妳走開。」我聲音在抖,「妳快走開。」
表妹莫名其妙看著我,還在笑。
那東西,貼上了她的背。
她先是笑不出來了。
那個一直咧著嘴的小孩,笑容一點一點僵掉。接著她開始發冷。大熱天,她嘴唇一下子青了,牙齒打起架,兩隻手抱著自己,越縮越小。
「妹妹?」她媽媽先發現,「妹妹妳怎麼了?」
她不答。她抬起頭,那雙本來亮亮的眼睛,這時候空空的,直直看著沒有人的地方,嘴裡開始咕咕噥噥。不是小孩會講的話,又老又慢,像另一個人借她的嘴在講話。
然後她眼睛一翻,軟了下去。
整個棚子,唰地亂了。
「卡到了!」一個老人家一看就喊,「這孩子卡到陰了!」
大人手忙腳亂,有人掐她人中,有人去找做法事的道士。那道士趕過來,蹲下去看了看,臉一沉:「喪煞。這孩子八字輕,沖著了。」
他要了一碗米、一件表妹的衣服。米倒進碗裡抓平,衣服蓋上去,一手按著,閉眼念咒。我離得近,聽見那咒裡有一句,翻來覆去地念:
「三魂永久,魄無喪傾。三魂永久,魄無喪傾。」
念了不知道多久,他掀開衣服看那碗米。米面上塌了一個淺淺的凹。他又抓平,又蓋上,又念。一遍,兩遍,三遍。第三遍掀開,那碗米,平了。
表妹「啊」地抽了一大口氣,睜開眼,哇地哭出來。
她媽媽一把把她抱進懷裡,手都在抖。
魂,收回來了。
我縮在角落,看著那個貼在她背上的東西,被那道咒一寸一寸逼開、逼散,最後什麼都沒剩。
我鬆了一口氣。
我不該鬆那口氣的。
所有人的眼睛,在同一秒,全轉過來,看我。
「就是這個孩子。」
不知道誰先講的。可這句一出口,剩下的人就跟著點頭。
「他一來,好好的喪事就出這種事。」
「早聽說這孩子帶東西,帶衰。」
「你看,連奔個喪,都能沖到人。」
我張了張嘴。我想說是那個東西,不是我,我看見了,我還叫她走,我真的叫了。
可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講出來只會更慘。一個九歲的小孩,在喪事上說「我看見一個沒有眼睛的東西貼上表妹的背」,他們只會覺得,這孩子不只帶衰,還瘋了。
我表妹的媽媽,抱著剛哭醒的女兒,抬頭看我。
那個平常笑著讓女兒塞我糖的阿姨,那一眼裡,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。
沒有恨,只有怕。
她下意識地,把懷裡的女兒,往我看不見的方向藏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下。
從那天起,那個唯一會塞我糖、不怕我的表妹,也不再過來了。
回家的路上,沒有人跟我講話。
我媽走在前面,一句話都沒說。我爸那時候還沒走,他信的是巴掌,可那天他沒打我。大概是覺得,連打都懶得打了。
只有我奶奶,走在最後,一路牽著我的手。
她也沒替我說話。滿村的人都看見了,她能說什麼。連我自己,都快信了是我的錯。
走到半路,天黑了。她停下來,蹲下身,替我把黏在額頭上的頭髮撥開。
「以恩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她張了張嘴,好像想說什麼。最後什麼道理都沒講,只是把我的手,握得更緊了一點。
那晚我沒睡。我睜著眼,看阿無站在牆角。那個沒有頭的傢伙,一動不動地陪著我。
我不恨祂。那天我恨的是我自己。
我看得見,卻救不了。
我閉上眼睛,眼前還是那塊筊。立在那裡,晃啊晃,不肯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