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部
第 135 回

最後一頓飯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覺醒前一夜,毓君做了一大桌菜。

那天午後,她把廚房佔了整整半日,油煙滾得沒斷過,一鍋接一鍋,砧板剁得咚咚響。誰探頭進去幫忙,都被她連人帶手轟出來。整座老宅,就數那間廚房最熱鬧,也最兇。

「出去出去!」她揮著鍋鏟,「這裡沒妳的事!」

小滿探頭進去幫忙,也被轟了出來。她抱著一碗剛偷夾的滷肉,笑嘻嘻地退到門邊,還不死心:「毓君姊,讓我切個蔥啦,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,萬一我切得很好看怎麼辦。」

毓君拿鍋鏟指著她,指得斬釘截鐵:「妳上次切蔥,切到自己手,血滴進湯裡,那鍋我整鍋倒掉。妳這雙手是敲鍵盤的,不是拿刀的。出去!」

「敲鍵盤的手怎麼了,敲鍵盤的手也能切蔥啊。」小滿嘴上不服,腳倒是老實地往後退,「我跟妳說,我在鍵盤上一分鐘能敲兩百個字——」

「敲兩百個字也切不好一根蔥。出去!」

小滿嘖了一聲,抱著她的滷肉,蹭到江婉柔旁邊坐下,一口一口啃,啃得倒是香。這半年她追海那頭的錢追得眼睛都紅了,臉上兩片青,人也瘦了一圈。這下總算捨得把鍵盤擱下,坐在這一屋子油煙香裡,臉上那點傻乎乎的亮,是屋裡少見的。她一邊啃滷肉,一邊還不忘拿手肘去頂江婉柔:「欸妳看毓君姊,兇成那樣,其實心最軟。她那盤蒼蠅頭,我剛偷聞了,辣死人,那是炒給——」

她說到一半,自己頓住了,把後半句啃進了滷肉裡。

江婉柔沒接話,只伸手,揉了揉她的頭。

「明天要打大仗。」毓君一邊顛勺一邊嚷,鍋鏟敲得鍋壁噹噹響,「打仗前不吃飽,是要餓死在戰場上嗎。都給我吃到扶著牆走。」

那一桌菜多得擺不下,盤子疊著盤子,邊沿都要滑下桌了。滷的、炒的、蒸的、炸的,樣樣都是這一屋子人平日愛吃的。其中一盤,是重辣的蒼蠅頭,豆豉炒得焦黑,辛氣一路衝上樑。

我認得那盤菜。那是她半夜關在廚房裡炒的那一道。炒好,倒掉;倒完,明天再炒。那些菜從來沒出過那扇門,天亮了誰也不知道昨晚這口灶上有過什麼。

今晚它出來了。她把它端上了桌,擺在最中間,擺得端端正正。

菜快上齊的時候,小滿端了兩盤菜過來擺好,卻沒拉椅子。

她把圍裙一解——那圍裙還是毓君嫌她礙事、隨手塞給她「至少別把系服弄髒」的——露出底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系服。那件系服她穿了四年,領口都磨毛了。以恩也有一件一模一樣的。同一個系,她是他的直屬學妹。

「你們吃。」她說,「我先回去顧著線。」

「這時候還顧什麼線。」毓君從廚房探出頭,「坐下吃啦,一頓飯的工夫,天塌不下來。」

「就是這頓飯的工夫,天最容易塌。」小滿把筆電往懷裡一抱,難得地沒嘻皮笑臉,「明天你們幾個上陣,海那頭一定會趁亂動錢,他們憋這麼久,覺醒一到,買命的、通關節的、給前線發餉的,全會在同一個時間點匯出去。那是他們最忙、也最露餡的時候。我這邊得盯著,哪一筆一動,我第一時間掐斷、拷貝、報給你們。」

「小滿。」我叫她。

她回頭。我本想說「小心點」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——說了也沒用,她一定又把那句招牌搬出來頂我,越危險越掛在嘴上。

「明天你們在明處打,」她替我把話接了過去,眼睛亮著,「我在暗處替你們斷他們的糧。劉孟翰要是敢在你們背後動一分錢,我讓那分錢連個影子都匯不出去。你們只管往前衝,錢的路,我來封死。」

她說得輕鬆,像在說一件穩贏的事。可我看得出來,她那雙熬紅的眼睛底下,藏著跟我們一樣的東西——明天過後,這張桌子邊,會不會又少一個人,誰都不敢賭。

「顧線可以,」我只說,「別又追到三天不睡。命是妳自己的。」

「知道啦。」她朝我扮個鬼臉,眼睛卻紅了一下,很快眨掉,「我這條命金貴得很,我還等著看你們把那張網掀翻呢。」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以恩學長那筆帳……明天,我這頭也替他討一討。他們喝他的血喝得那麼爽,總得吐點出來。」

「你們也是。」她抱起筆電,退到門邊,回頭又補一句,「都給我回來吃第二頓。少一個,我跟你們沒完。」

她抱著筆電,蹬蹬蹬地跑了,跑回她那間亮著一盞冷光螢幕的小房間。屋裡的燈,好像跟著暗了一小塊。

我們圍著桌子坐下。三哥、小柳、江婉柔、毓君,還有我。

桌上,擺了六副碗筷。

我們只有五個人。

沒有人說那多出來的一副是給誰的。可我們都知道。毓君擺那副碗筷的時候,手很順,筷子頭對得比誰的都齊,好像那個人只是還沒收工,待會推門進來,就會拉開椅子坐下,嚷一句「留飯了沒」。

毓君那副碗筷擺得那樣齊,我看著,想起海倫擺東西的樣子。

那四年我看不見,吃飯全靠她遞。海倫遞湯匙給我以前,大拇指總在柄上抹一下。我看不見,可我摸得到。柄上有一小圈,比別的地方乾一點、滑一點。四年,一天三頓,幾千次,那一圈從沒變過。她把湯匙塞進我手心,鬆手,都說同一句話:「在妳手邊。」

那句話沒半點用。東西都到我手裡了,還報什麼位置。可她每一次都說,說了四年。

她講話一向平。第二次開刀沒成那天,醫生交代完走了,她坐到我床邊,把那個結果跟我說了。她那口氣,跟她端湯進來、擱下、說一句「湯好了」,是同一個高度。一點起伏都沒有。

我那時候還當,她是見多了,才這麼穩。

我看了那副空碗筷一眼,就把眼睛移開了。我沒敢看第二眼。再看,我怕這頓飯我一口都嚥不下去。

三哥給自己倒了杯茶。那把跟了他半輩子的酒壺,這幾天收了起來,不在手邊。明天要拚命,他把自己收得乾乾淨淨,一滴酒都不沾。

「學姊。」江婉柔忽然轉頭看我,聲音很輕,「以前都是妳替我看路。我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,是妳牽著我、替我擋。這一次,換我替妳看。誰在哪、往哪動、身後有什麼,我一個都不漏。妳只管往前衝,後面有我。」

我看著她那雙熬紅了的眼睛。四年前,這雙眼睛還什麼都看不見,是以恩替她看的,是我替她擋的。這下她坐到了這張桌上,眼睛開了,本事有了,替我報位。

我沒說話,只點了點頭。喉嚨那裡堵著,說不出話。

毓君夾了一箸蒼蠅頭,擱進我碗裡,堆得冒尖:「吃。看妳瘦的,臉都剩一把骨頭。明天沒力氣揮法器,看妳怎麼打。」

「毓君,」我說,「妳今天……沒罵人。」

她這人平日一開口就是三分嗆、七分兇,罵起人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今晚這一整頓飯,她居然一句重話都沒撂。

「我幹嘛罵人。」她翻了個白眼,可那眼眶紅著,「明天要打仗。萬一……」

她頓了一下,把那個字嚥下去,換了個說法。

「萬一有誰回不來,我今天要是罵過他,往後想起來,不是虧到骨子裡去了。」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,聲音悶悶的,「以恩那個死小子,我最後那幾天,還嫌他做的菜鹹了。早知道……早知道我就說好吃。」

桌上靜了一下。筷子擱在碗沿,誰都沒動。那盤蒼蠅頭的辛氣,還一縷一縷往上飄。

「不會有誰回不來的。」三哥開口,聲音很穩,像一塊壓在桌底的石頭,「我這半塊佛,別的能耐沒有。護著你們幾個回家,還護得住。」

「三哥你少充。」毓君嗆他,總算找回一點平日的兇勁,「你那半塊佛,我看快化到剩一口氣了。上回你封那道煞,回來臉白得跟紙一樣,我還當你要交代後事。」

「化光就化光。」三哥端起茶,指節在杯壁上收得發白,「我這條命拴了幾百年,早該拿出來用一回了。拴著拴著,也不知道拴來做什麼。現在總算知道了。用在你們幾個身上,值。」

他這句話說得太輕巧了,輕巧得像在說明天要出門買趟菜。可我聽出來了。他把酒收了,把後事一樣一樣理順了,連以恩媽媽那邊,這幾天都交代好了下一個接手的人。

一個把後事都安排妥當的人,是抱著什麼心思上陣的,我不敢細想。

沒有人接話。我卻看見,江婉柔的手,悄悄在桌底下,握住了毓君的手。

可我們誰都沒說一句「別去」。因為那口灶底下,有一個人守了四年。明天,換我們去替他,守一回外頭。

飯快見底的時候,毓君忽然把那盤重辣的蒼蠅頭端到自己跟前,就著盤子,一口氣扒了小半盤,辣得滿臉是汗,眼淚順著鼻翼往下淌,鼻尖紅得發亮。

「幹嘛都看我。」她瞪我們,聲音又衝又啞,「他不在,這盤沒人跟我搶了。從前我才夾兩筷,這盤就見底了,全進他肚子裡。剩這麼多,我不吃,不是糟蹋東西嗎。」

沒有人笑她。她這輩子都不吃辣。

我們就那麼看著她。這個平時最會跟以恩搶這盤、搶得筷子在盤子上打架、搶輸了還要瞪他一眼的人,這一回,替他,把最後一頓飯裡的蒼蠅頭,一口一口扒到了見底。

我們誰都沒去搶那一盤。那是她跟他之間的東西。

飯吃完,毓君起身,把那副沒動過的空碗筷收走。她端得很輕,指尖捏著碗沿,走得沒一點聲響,像怕碰醒了誰。走到廚房門口,她停了一下,低頭看了那副空碗筷一眼,才把它輕輕擱進水槽。

我們各自回房。明天天一亮,就要上陣了。

路過小滿那間房,門縫底下還透著一線冷冷的螢幕光。裡頭傳來鍵盤劈里啪啦的聲音,一刻沒停。她真的一整晚都守在那條線上。我在門口站了一下,沒進去打擾她。她那條戰線,跟我們明天那條,是一起的。

那一夜,我睡得很沉,一夢到天光。

因為我知道,這一次,走進那片黑之前,我的身後,站著一整桌人。

還有那副空著的、卻始終擺在桌上的碗筷。

明天,我們一起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