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起的第一個禮拜,我整個人是飄的,腳好像沒踩在地上。
飄到模擬考差點考砸。豆丁把考卷捲成一管,「叩、叩、叩」,敲了我三下頭。
「跟你說,我可不等沒出息的男人。」她叉著腰。
「是是是。」我傻笑。連被她敲,我都覺得那三下是甜的。
說起來也好笑,交往以後,最大的改變,是我終於敢正眼看她了。從前那雙會牽別人手的手,現在會趁我發呆的時候伸過來,把我散了一桌的講義一張張收好;那張我躲了大半年、連瞄一眼都不敢的臉,現在天天湊在我鼻尖前,唸我這題又錯、那個字又醜。
被她這樣天天唸,我才慢慢想通:豆丁談起戀愛,跟她收歹物是一個樣。出手快,下手狠。
第一次「正式」約會,她沒帶我去看電影,也沒帶我去吃大餐。她拎起我的後領,又鑽進了夜市後巷。
「學姊,」我哀號,「我們現在是男女朋友了欸,能不能去個正常一點的地方?」
「這對我來說就是正常的地方。」她把一隻剛收的歹物往法器裡一塞,回過頭,那兩顆虎牙在暗巷裡一閃,「而且有你在,好收。約會順便進補,划算。」
……好吧。當一個招陰體質的男朋友,連約會都得兼差當釣餌。行走的滷肉飯。
可那一晚收完歹物,她沒急著回家。我們在巷口買了兩杯豆漿,蹲在路邊的石階上喝。夜裡涼涼的,杯子的熱透過手指滲進來。
「以前,」她忽然開口,兩手捧著豆漿,「我每次收完,都是一個人走回家。一個人,走那條很長的路。這一行,沒幾個人懂。我跟我妹輪流,可她有她的日子要過,多半時候,就我一個。」
「現在不一樣了。」她偏過頭看我,路燈把她半邊臉照得暖暖的,「現在有個招狗招鬼的衰學弟,肯蹲在這裡,陪我喝難喝的豆漿。」
我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「這杯不難喝啊。」我說。
「是你嘴甜。」她踢了我一腳,耳朵卻先紅了。
我低頭,喝了口那杯她嫌難喝的豆漿。
可那條長路的盡頭,那個傷痕累累的家,接納我的方式,跟豆丁一個樣,一點都不溫柔。
三哥知道那天,把我攔在門口。臉上那道疤繃得死緊,一句話不說,就那麼盯著我,足足一分鐘。我腦子裡已經演完了他抄起當年劃自己臉的那只酒瓶、朝我剩下這隻好手打過來的全套劇情,連片尾字幕、贊助商名單都跑完了。我甚至偷偷盤算,要是他真動手,我這隻好手護頭還是護心臟比較划算。
結果他只是嘆了口氣,伸手往懷裡一掏。我整個人繃緊,眼睛一閉。
一瓶酒,塞進了我懷裡。
「她要是哭了,」他鬆開手,涼涼地補一句,「我打斷你剩的那隻手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我抱著那瓶酒,鬆了一大口氣,心裡默默把「護心臟」的方案劃掉。
「還有,」他難得認真起來,那副吊兒郎當的皮一下子卸了,「她比她裝出來的樣子,脆弱得多。」
他頓了頓,眼神飄向屋裡,聲音低下去。
「別像她媽那樣,說好了要留下來,回頭又走了。」
我用力點頭,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,記進了心裡。
小妹則是完全另一種脾氣。她逮著機會就虧我們,還虧得特別有創意。
「噁。」這是她的開場白,固定臺詞。
「能不能別當我的面放閃?」她攤開手掌給我看,一臉嫌棄,「我這個雙胞胎會通感。你們一牽手,我這隻手心就跟著發癢,害我以為自己長濕疹了,昨天還差點去掛皮膚科。」
過兩天升級版又來了:「許以恩,你昨天是不是親我姐了?」
「我、我沒有!」
「騙誰。」她涼涼地瞟我,慢慢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「我這張嘴,昨天莫名其妙甜了一整晚。刷牙都刷不掉。你這人親一下,甜度直逼手搖飲全糖,也是本事。」
「我們才沒有!」我一路紅到脖子根,紅到懷疑自己頭上快冒煙。
「有沒有,我這邊比你清楚。」她翹起二郎腿,一副掌握全部證據的檢察官樣,「我可是會通感的。你們那點事,瞞得過鬼,瞞不過我這條線。」
豆丁抄起抱枕就砸過去,小妹靈活地一閃,姐妹兩個在客廳裡追打成一團,抱枕滿天飛。我坐在那團笑鬧的正中央,懷裡抱著三哥給的那瓶酒,看著看著,鼻子忽然一酸。
政大提早放榜那天,我頭一回看見她們姐妹兩個,站進同一個畫面裡。
一模一樣的臉,一模一樣的雙馬尾。我看了老半天,還是只能靠一件事分辨。其中一個遞給我一盒她親手做的便當,另一個遞給我一顆「她煎的」蛋。
那顆蛋,焦得發黑。
「妳就是小妹。」我認命地說。
「程毓君,謝了。」她挑眉,那副痞樣跟豆丁一點都不像,「叫我小妹,顯得我很矮。」
騙了我好幾個月、害我愧疚到半夜睜眼到天亮的那個「小妹」,真名叫程毓君。而且這幾個月,她樂在其中。
「我姐裝成我那陣子,我天天在旁邊看戲,笑到岔氣。」程毓君慢慢地說,「你那個一邊放不下姐姐、一邊對妹妹又要死要活的樣子,真的很欠揍。」
「妳怎麼忍得住不拆穿啊……」我欲哭無淚,「妳就眼睜睜看著妳姐頂著妳的名字,看了幾個月?」
她聳聳肩,難得正經了一瞬:「我姐喜歡你,喜歡得要命,也怕得要命。她那點心思瞞不過我。雙胞胎嘛,她心裡悶著什麼,我這邊就跟著堵。她不敢邁那一步,我總得替她撐著點。」
「再說,」她把眼睛別開,「我們姐妹兩個,從小到大就只剩彼此。她難得想要一樣東西,我哪有不幫的道理。」
說完她自己也臊了,補一句:「欸,這話我只說這一遍,別到處給我張揚。」
「不講不講。」我用力點頭。這一對被親生爸媽丟下的雙胞胎,就是這樣互相撐著,撐到了這麼大。
兩張政大的錄取通知,並排擺在桌上。
程毓婷,程毓君。
一樣的校名、一樣燙金的印,兩張紙並排躺著。豆丁伸手把兩張紙的邊角對齊,抹了又抹,抹得平平整整。我在旁邊看著,忽然發覺,這是我頭一次看見她們家的人,攤開來談「以後」。
以前這個家不談以後。這個家談的是今晚哪隻歹物要收、三哥又欠了誰一頓酒、明天的滷肉飯要煮幾人份。
高三一畢業,她們兩個就要北上了。再過一年多,這個我好不容易賴上的、暖烘烘的地方,就要空掉一半。
她要去台北。
那我也去台北。
就這麼簡單。我把這件事想得太簡單了。畢竟,還有一年多。一年多那麼長,長得像永遠。
我把那本被她敲過頭的模擬考卷重新攤開。以前我拚了命唸書,是想逃開那個緊挨垃圾桶的座位。這一次,我是為了追上一個人。
桌上那盞檯燈,後來不知陪我熬到過幾點。我頭頂上的初一嫌它太亮,晃得祂睡不安穩,一晚上搬了好幾回家,最後乾脆挪到我後腦勺,像貼了張「本大爺休眠中,勿擾」的公告。
夜自習照例開到九點。腦子被一堆公式熬成一鍋糊之後,我習慣晃去高中部那頭走一走,等豆丁一起回家。
就是在那段路上,我頭一次聽見那個歌聲。
不是流行歌,也不像佛經。旋律碎成一小段一小段的;咬字含糊,聽不出是哪一國的話。
聽久了,心裡莫名地安穩下來。
照理說,一個招陰體質的人,聽見半夜空走廊裡飄出不明歌聲,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掉頭就跑,而不是覺得「哇,好療癒」。可那天豆丁臨時被叫去補考,我閒得手腳發癢,鬼使神差地,就順著歌聲,一路往走廊盡頭走。
愈走近,那聲音愈清亮。我還撞見一樁怪事。走廊兩側那些原本沒人管、半死不活的盆栽,愈往盡頭走愈精神,到最後那幾盆,開得正好,葉子綠得發亮,在月光底下像自己會透光。
半夜的空走廊,一排會發光的盆栽,盡頭飄著聽不懂的歌。這畫面要是拍成短片,標題大概叫《我最後悔的那個晚上》。我的死魚眼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,腳卻還是往前走。
我轉過最後一個彎。
是小柳。
他蹲在一排盆栽前面,指尖摸著葉子邊緣,嘴裡哼著那段斷斷續續的歌。月光從窗外斜斜切進來,落在他肩上。
「小柳學長?」我出聲,「你不是早畢業了,回學校做什麼?」
自從知道他是同志、那場牽手不過是場天大的誤會,我對他早就沒了敵意。說起來也是好笑,我心碎了大半年、恨得牙癢癢的頭號情敵,到頭來根本沒看上我女朋友。長這麼一張乾淨俊秀的臉,害我白白難受這麼久,也算是一種浪費。
「在安撫牠們。」他回過頭,朝那排盆栽笑了笑,「植物也是很脆弱的一條命,得細心。牠們被塞在這種地方,曬不著太陽、沒人澆水,一口氣快斷了。」
「安撫……植物?」
「不只植物。」
他站起身,眼神忽然往上一挑,準準地,落在我頭頂。落在那隻正趴著打盹的初一身上。
我下意識屏住了呼吸。
初一也醒了,金色的眼睛瞇成一條縫,直盯著小柳。
我忍不住壓低了身子。跟人打架、手被打廢之後,三哥私底下教過我幾手防身的招,這一沉一避,已經是本能。
因為在小柳身上,我半分神通、半縷靈氣都探不到,他乾淨得像個普通路人。可一個普通路人,怎麼會看得見初一?我背脊一涼。原來剛剛那首「療癒」的歌,是唱給我聽,還是唱給我頭上那隻聽的,還很難說。
「別緊張。」小柳擺擺手,笑得溫和,「我沒有惡意。我要真有,剛剛那一排盆栽,早替我動手了。」
我頭皮一麻。那幾盆「開得正好」的花,是被他養成了「兵」。一排看起來人畜無害的綠意,全是他排開的陣。
他指了指我頭頂的初一,又指了指那排被他養得發亮的盆栽。
「驅魔師,是不對惡靈以外的活物動手的,小學弟。」
驅魔師。
這三個字,跟豆丁那套「收歹物」、三哥那套「正乩」,全不是同一條路。
走廊另一頭,傳來豆丁喊我的聲音。
我卻一步也動不了,只能站在原地,看那個會唱歌、會養花、看得見虎爺的俊美學長,朝我伸過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