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縮回來的那一刻,整座神明廳換了一張臉。
燈沒暗,風也沒起。是那層糊在神像金身上的黑,忽然懶得再裝下去。
它從神龕裡淌下來,順著供桌的紋、順著地磚的縫,朝我這頭爬。我背後那一串跟了我一路、跟到這裡的好兄弟,被那道黑橫掃過去,「唰」地全撲倒在地,動彈不得,跟剛才老人抬一抬手那一下,一分不差。
滿廳的香煙也不再朝他彎腰。它們貼著供桌矮下去,慌成一團,往門縫外頭鑽。
原來連香火都知道,那從來不是敬。說穿了是怕。
只是這一回,被壓在底下的,眼看連我也要算進去了。
老人慢慢從主位上撐起身子。我已經不想再喊他一聲伯伯了。
我往後退,退到神明廳門口,後背撞上冰冷的門框。
我想跑。可我的腿軟得不聽使喚。
「孩子,別怕。」他朝我伸出手,那姿態居然還是溫的,「我要的,從頭到尾就是妳。」
「妳這雙眼睛、妳這身招陰的業,擱在別人手裡是塊廢物,到了我手裡才是寶。」他往前跨一步,那張餓臉上的笑更深了,「留下來。我給妳一個家,然後我陪妳,去找那個許以恩。」
「報仇吧。」他把每一個字都往我心口最痛的那處按下去,「妳恨他,是應該的。這是他欠妳的。」
那一瞬間,我承認,我動搖了。
我恨他,夜裡恨得睡不著;可我又心疼他,這份心疼比恨還磨人,磨得我更睡不著。那兩樣東西把我撕了三天三夜,撕到我只想抓住一個人,聽他告訴我:妳可以恨,妳恨得有道理。
而眼前這個老人,正把那句話連同一個家、一身力量,一併捧到我面前。
我只要點一下頭。
我的喉嚨,動了一下。
可就在我要開口的時候,我那雙倒楣的眼睛,替我擋了一擋。
這一次是我自己叫它「看」的,不是它又不爭氣地「看」了一眼。
換作從前,這種場面我只會閉著眼胡亂哭。可這三天,以恩逼著我學會一件事——別急著信耳朵聽來的,先拿眼睛去對。他看不見那一層,所以什麼都要我描述、要我一件件去比對。這時候他不在,沒人替我比對了。那就我自己來。
我盯著那道從神龕淌出來的黑,把他那句話,和我眼前看見的,從頭到尾對了一遍。
他說,是以恩害我這雙眼睛長成這樣。
可那道黑——我認得它的味道。它跟纏了我家四年、跟我爺爺斷脈布局那天牽進門的那股業,是同一個窩裡爬出來的。我這雙眼睛會招陰,根子不在以恩那一刀,在更早、在我爺爺替「程家」做髒活的那一天就下了種。
種我這身業障的,是他。
不是以恩。
連那條跨過鹽線、爬上我床沿的綁屍布,八成也是他放的——先把我逼到走投無路,再遞出那隻「溫暖」的手。
他把害我的那隻手,藏進「以恩」這個名字後頭,再倒過來塞給我一把刀,叫我去捅那個替我擋過刀的人。
我剛才那一點動搖,被這道黑一照,全滅了。換作以恩在這裡,隔著一支電話聽我描述,這一手他未必接得住。他看不見這道黑,認不出這股味道。這一層,只有我自己的眼能拆得開。
我又看了那群好兄弟一眼。它們不掙扎,也不哀嚎,就那樣趴著,麻木得沒了生氣,替人幹了不知多少年的苦工。
那個模樣,我見過。
在祖墳的故事裡,以恩跟我講過:一隻被人養著、使喚著、餵了十幾年的小鬼,順從得只剩一副空殼。在那座吃人的廟裡,那七個塗著神將臉的人,被廟養著、驅著,替它賣命。在我自己家裡——那尊「老爺」撐著我們,替別人撈好運,等我們供不起了,就抽了護,把我們一家連本帶利丟給業障去收。
我喉嚨發乾,嚥了一下,嚥不下去。
「你用過我們家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可我沒退,「我爺爺替你斷脈、布局、做髒活,做完了,你賞給我們家的那尊假神,香火一斷你就撤了護,把我們一家扔給業障去吞。」
「四年前,你這樣用完,把我們丟了一次。」我盯著那張餓臉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,「現在,你想再用一次。用我這雙眼睛,去害更多人,去害以恩。」
「等我也被榨乾了——」我喉嚨發緊,「你也會把我撤了護,扔回那群趴在地上的東西裡,對不對?」
老人臉上那張餓臉,笑僵了一瞬。
「聰明。」他說,那聲音再沒半分溫度,「可惜,太聰明,不見得是好事。」
我想起以恩。
想起他帶我去城南,蹲在那個等了一輩子的女人跟前,跟我說:能超度,就別收。想起廢校那頭,他隔著我的眼睛,看豬豬等了一年又一年。也想起他認那筆帳的時候,那張痛到扭曲、卻不肯為自己辯一句的臉。
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,我恨的,從來就不該是他。
「我不報仇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在抖,可是很穩,「你想拿我的恨當柴燒,燒以恩、燒更多人,我就不給。」
「我不當你的棋子。」
「我寧可當一個招陰招到滿身、什麼都不會的衰鬼——」我胡亂抹了把臉,抹得滿手是淚,難看得很,「也不要變成跟你一樣的東西。」
老人盯著我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臉上最後那一點「人」的東西,也散了。
「那就沒辦法了。」他嘆了口氣,抬起手,「孩子。一塊不肯認主的料,留著也是禍害。」
那道黑「轟」地朝我撲了過來。
我這輩子,沒跑那麼快過。
我撞開神明廳的門,朝那座莊園深不見底的迴廊沒命地衝。身後那道黑像活的,貼著地、貼著牆緊追不放;兩旁那些雕樑畫棟,在我眼裡全走了樣,一根根樑上吊著我不敢細看的東西,一扇扇門後頭,探出一張張餓著的、空著的臉。
我邊跑邊摸手機,手抖得撥錯了三回。
我知道我沒臉打這通。三天前,是我甩門跑掉、不接他的電話、把他一個人丟在那間空蕩蕩的閱覽室裡。
可這一刻,全世界,我只想得起一個人。
電話響第一聲就接了。
「江婉柔。」
是以恩。那聲音,跟那個東西跨過鹽、爬上我床的那一夜一模一樣,睡意全無,瞬間繃緊。
我眼淚「唰」地落下來。
「學長——」我壓著嗓子,怕聲音一大就驚動了身後那道黑,「我、我跑出來了,我在一座莊園裡,到處都是黑,它們在追我,我不曉得怎麼出去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他打斷我,聲音穩得嚇人,「我在莊園門口。毓君追著妳的味道,把我拖來的。」
我的心「咚」地一跳。
「妳的眼睛交給我。」他的聲音很穩,把我抖到不行的腿硬生生穩住了,「現在,妳看到什麼,全告訴我。我帶妳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