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16 回

當餌那一晚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大部分時候,我招來的都是小咖。蛇將一吞,收工。

那一晚不一樣。

那晚我們在廟口夜市。人擠人,香火旺,好兄弟也多。我照例走在前頭當餌,豆丁跟在後頭挑貨。

走到一半,我後頸忽然一麻。

不像那種小鬼跟上來的涼。倒像你走在路上,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你、而且盯得很專心的那種麻。

我回頭。

一個東西,從夜市盡頭那棵老榕樹上,慢慢地垂了下來。

祂脖子上掛著一條繩子,舌頭吐得長長的,臉腫得發黑。祂垂在半空,晃啊晃,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。

「豆丁。」我聲音都變了,「那個……」

「縊鬼。」豆丁一看就沉了臉,「吊死的。祂在找替身。」

我這才想起來,招陰招到現在,我還沒遇過要抓交替的。豆丁跟我講過:這種鬼,死得不甘,一心想找個活人替祂去死,祂才能脫身去投胎。還有更狠的一種,是活人自己動手,做一個替身,替自己去頂那條命。祂專挑一種人,衰的、氣運低的、身邊沒神明罩著的。而且這種鬼,一般離不開自己上吊的那塊地,就守在那,等人自己走過去。

換句話說,專挑我這種。

「祂看上我了。」我嚥了口口水。

「廢話。」豆丁拉著我就往回走,「你這碗滷肉飯,今天招到鯊魚了。」

那隻縊鬼,不跟我們玩了。

祂一鬆手,從樹上落下來,貼著地,飛快地朝我滑過來,那條繩在祂身後拖著,掃過的地方,攤販的燈全滅了一整排。夜市的人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冷,紛紛縮脖子、罵今晚怎麼這麼邪門,卻沒一個看得見那條追著我的繩。

「妳收啊!」我一邊跑一邊喊,「妳蛇將呢!」

「收不了!」豆丁也在喘,「這隻正在抓交替,怨氣衝到頂,我硬收,蛇將先被祂反咬。跑!往前面那間土地公廟跑!」

我不懂為什麼是往廟裡跑。可這種時候,豆丁叫我往哪跑,我就往哪跑。

那間土地公廟很小,紅磚砌的,蹲在巷口,平常我看都不會多看一眼。可我一衝進廟埕,那條追了我一路的繩,猛地頓住了。

祂進不來。

我心裡發毛。抓交替的鬼離不開死地,這隻卻追我追出這麼遠。我這塊招牌,是招得太過分了。

廟門那圈昏黃的光裡,那隻縊鬼被擋在外頭,齜著牙,繩子一下一下抽打著看不見的界線,抽得啪啪響,就是進不來一步。

「這是正廟。」豆丁扶著膝蓋喘,「正廟的神,護一方水土,廟門那圈金光,乾淨的。祂這種東西,最怕這個。」

「可我們不能一直躲在這。」我看那隻縊鬼在外頭抽得越來越凶,「祂不走。」

「祂當然不走,祂等你出去。」豆丁已經從隨身的包裡摸出硃砂跟黃紙,飛快地畫,「土地公的光只護這一小圈。你一出廟埕,就又是祂的了。」

「那怎麼辦?」

「我給你護身。」

她畫的那道符,我看不懂。可她畫完,把符往我胸口一貼,嘴裡開始念。

那咒叫金光神咒。她念得又快又穩:

「天地玄宗,萬炁本根……體有金光,覆映吾身……鬼妖喪膽,精怪忘形……」

念到「體有金光,覆映吾身」那一句,我胸口那道符,忽然亮了一下。一層很淡的、暖暖的光,順著我的皮膚漫開來,罩住我整個人。不刺眼,可就是讓人心裡踏實。

「這是借土地公的光,替你在身上點一盞小的。」豆丁把最後幾句念完,抹了把汗,「撐不久,夠你走回車上。走,貼緊我,別亂看祂。」

我們一前一後,走出廟埕。

那隻縊鬼立刻撲上來,可祂一碰到我身上那層金光,尖叫一聲,縮了回去。祂一次次撲,一次次被那層光彈開,那條腫黑的舌頭氣得吐得更長。

我們就這麼在祂的尖叫聲裡,一步一步,走回了車上。

車門一關,那隻縊鬼被擋在外頭,趴在車窗上,一張腫臉貼著玻璃,眼睛還死死盯著我。

「祂還在。」我頭皮發麻。

「明天。」豆丁發動車子,頭也不回,「明天我帶我三哥來。這種抓交替的,得幫祂把當年那條繩解開、把冤了了,祂才肯走。硬收,是造孽。今天先撤。」

車開走了。那隻縊鬼縮成一小點,消失在後照鏡裡。

我癱在副駕上,心臟還在狂跳。胸口那層金光,慢慢淡了下去。

光淡掉的時候,我才想到我媽身上沒有這種東西。她躺在那間房裡,沒有符,沒有廟門那圈光。豆丁剛剛講的那幾種人,我一條一條對過去,全對得上。

我想跟豆丁講。話到嘴邊,又吞回去了。今天已經夠麻煩她了。

我把手伸進衣服裡,摸到胸口那張符。

一揭就下來了。紙還是溫的。

我把它塞進口袋。

豆丁在開車,沒回頭。

「喂。」豆丁忽然開口,「你剛剛,是不是嚇哭了?」

「沒有!」我趕緊擦臉,「那是……那是流汗。」

「哦。」她憋著笑,「眼睛流汗。」

「妳很煩欸。」

她笑了一下,伸手把冷氣往我這邊撥了撥,又把那杯還沒喝的青蛙撞奶,塞到我手裡。

「拿去。」她說,「壓壓驚。今天招到鯊魚,雞排我多請你一支。」

我捧著那杯冰奶茶,沒說話。

車停在我家巷口。

我推門要下去,她開口了。

「符還我。」

我摸了摸口袋。

「掉了。」我說,「剛剛跑的時候掉的吧。」

豆丁看了我兩秒。

「那張是借土地公的光。」她說,「不是我的。」

「喔。」

「下車。」她說,「明天別遲到。」

我媽那間房沒開燈。

我走進去,把手伸到她枕頭底下。裡面是涼的。

那張符上的光早就沒了。我還是把它推到最裡面,推到手指摸不到,再把枕頭壓回去。

我媽沒有動。她這幾年都是這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