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醒剩三天。城裡的灶點起來,一盞、兩盞、一整排,越燃越密。
蠱師不藏了。他們算準覺醒一到,中樞那幾十萬條命就是他們的。這幾天,不過是先熱熱手、先備下貨。備貨這兩個字,是他們自己說的。把人命當貨。
宋見深那張網,這半個月退得很不甘願。九条的式神替我守住幾個大節點,海那頭的錢又被小滿一筆一筆凍在半路,我這才騰出手,把陸翎一路往回逼。烽火台一座一座搶了回來。
他輸得很難看。從前那種慢條斯理的囂張,一夜之間就沒了。他開始急、開始亂,把歹物往死裡潑,好像只要潑得夠多,四面圍上一堵夠厚的髒牆,就沒有一個人能再靠近他。
那不是進攻的打法。那是躲。我那時候還沒想明白,他到底在怕什麼。
我沿著一口口灶追。追到城南那片廢工廠時,裡頭已經打起來了。
鐵皮鏽穿了頂,地上積水,映著那口灶的青火。
不是我在打。
是陸翎。
我從沒見過他這樣。從前他總站在那片黑裡,冷著臉指揮他養的歹物,像牧一群餓狗,自己一根手指都不肯多動。可這一回,他自己撲在最前頭,衣襬掃著地上的灰,正跟三四個守灶人拚了命搶。他頭髮亂了,臉上掛了血,那身向來冷著的氣,全散了。
搶什麼,我很快就看清了。
灶邊擱著一只鐵籠,關著一籠歹物——爛臉的、缺腿的、只剩一團怨氣還沒散盡的。它們擠在籠子裡,一團一團地發抖,抖成一堆。那些歹物,我認得。
是陸翎養的。
半個月前,我把他逼進山邊一座廢廟。那廟破得沒了樣子,神像從神龕上栽下來,臉朝下埋在灰裡,香爐翻在門檻邊。他身邊只剩最後那一圈歹物,擠在他腳邊,跟主人一樣安安靜靜。
我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,一揮手把它們潑過來。他沒有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,碰了碰其中一隻的頭。那隻爛了半邊臉,皮肉風化得發灰,形都快散了。它拿剩下的半張臉去蹭他的手心,蹭得極慢,一下,又一下,像一條認得主人的老狗。陸翎的手在它頭上停了一下,指節鬆了鬆,像碰到什麼會碎的東西。
我當時捏著符,法器亮著,卻沒動手。這半年我一直把他的歹物當成他的兵器。刀就是刀。我從沒想過,刀也會蹭人的手。
蠱師不知從哪擄來他一籠子歹物,正抬上灶,熬成珠子。而陸翎,那個把歹物當兵器使了一輩子、把它們潑出去連眼都不眨的陸翎,這時候眼裡全是血絲,逮著一個守灶人搶一個,被打退了又撲上去,像不要命。
「放開它們!」他嘶吼,嗓子都劈了,「那是我的!」
那是我的。不是我的兵,不是我的料。是我的。
一個守灶人冷笑:「你的?一團爛怨氣,也配你認?」他一腳把撲上來的陸翎踹開,「這種料底子髒,火裡逼一逼,熬出來的珠子反倒最補。虧你養了這麼多年,替我們養肥了,正好。」
他一把將籠裡最老的那個歹物拎出來——
我一眼就認出了它。半張臉,發灰的皮肉。就是那天在破廟裡,蹭過陸翎手背、像認得主人的老狗那一隻。它被拎在半空,那半張臉還往陸翎的方向轉,剩下的半隻眼睛,直直望著他。
守灶人把它扔進了那口燒著青火的灶。
那個老歹物叫火一捲,尖叫起來。那聲音不像人,也不像獸,是一種被抽著往裡塌的響,一聲比一聲細,像有人拿手,一寸一寸把它從裡頭掏空。它在火裡拚命回頭,那半張臉直直朝著陸翎的方向,像在喊他,又像在求他。求他什麼呢。求他救,還是求他別看。
陸翎瘋了一樣撲過去。他撲得那麼急,連守灶人的攔阻都不管,肩膀重重撞在灶沿上,也不覺得疼。可他慢了一步。就那麼一步。
那個老歹物,在他眼皮底下被熬空,最後只剩一點亮,像一粒快滅的火星。守灶人指尖一捻,把那點亮收進了瓷瓶。瓶蓋合上,「嗒」的一聲,很輕。
輕得不像剛剛滅掉了一條——一個東西。
陸翎跪在灶前,整個人僵住了,像被人拔了骨頭。他伸出去的那隻手,還停在半空,停在剛才那隻老歹物被扔進火裡的地方,收不回來。
那是我頭一回,看見這個奪命的、養歹物的、被全城當瘟神躲的男人,哭。眼淚沒出聲,只沿著那半張冷臉往下走,走到下巴,滴進灶前的灰裡,連個印子都留不住。
我沒有多想。我衝了上去。
守灶人不怕陸翎的歹物——歹物再兇,也是死的,他們有鎮的法子,一道符就能釘住。可他們沒料到我。
我不收,也不打。我要把籠裡剩下的歹物,送回家。
我把手覆上籠子。籠裡那些爛臉缺腿的東西,本來擠成一團發抖,我一碰它們,就靜了下來。它們大概從沒被人這麼碰過。不是要收,不是要打,不是要熬,就只是碰一下。
一隻一隻,它們從我掌心底下浮起來,先是縮著,怯怯的,然後慢慢舒展。那些爛掉的臉、缺掉的腿,在光裡淡下去,淡成生前還好好的樣子。原來這個是個老奶奶,那個是個半大的孩子,那個缺腿的,原來也有兩條好好的腿。它們回過頭,看我一眼,那一眼裡沒有恨,只有一種像鬆了一口氣的東西。然後轉身,朝著各自家的方向,散了。
散得很輕。像放下了背了很久、背到肩膀都磨破了的東西。
守灶人急了,伸手來攔,可他們的手,攔不住我的手。
一籠歹物,除了那個已經熬掉的,全叫我送回了家。
工廠靜下來的時候,蠱師的人退了,退進廠外的暮色裡,沒回頭。那口青火的灶,也慢慢暗了下去。
陸翎跪在那口灶前,沒有起來。他背對著我,肩膀一聳一聳。
「妳幹嘛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啞得不成樣,「妳渡走它們……妳知不知道,那是我的。是我這輩子唯一……」
後半句他沒說完,像一口氣頂在喉頭,嚥不下,也吐不出。
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家人。那半句話,他沒說出口。可我聽見了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「我沒拿它們去熬,也沒把它們趕走。」我說,「我送它們回家了。它們本來就該回家。它們不是你的兵器,陸翎。它們是一群回不了家的人。現在,它們回去了。」
陸翎抬起頭看我。那張總冷著、總囂張著的臉,現在眼眶紅著,鼻尖也紅,像個東西被人搶走、討不回來的孩子。灰糊了他半張臉,眼淚沖出兩道印子。
我朝他伸出了手。
這一次,他看著那隻手,沒有馬上把臉別開。他的身子甚至輕輕地朝我這邊傾了一下。就一下,像一個泡在冷水裡太久的人,忽然聞到一點岸上的暖。
有那麼一瞬間,我以為我伸手就能拉他一把了。
然後他像被自己那一下傾身燙到,猛地把身子收了回去。他撐著膝蓋站起身,把臉上的東西胡亂一抹,那身冷又爬了回來。
「我不需要妳渡。」他說,聲音又硬了,可那硬裡有點抖,「回家?它們要是有家,我也就不是今天這樣了。妳把它們送回去,它們是輕鬆了。那我呢。」
他忽然停住,胸口起伏了兩下,像有什麼頂上來,壓不回去了。
「妳知道我守過廟嗎。」他說,「一座沒人要的小廟。我守了三年。每天天剛亮我就起來把香點好,一炷一炷,插滿一整排。廟門大大地開著,開到頂,拿石頭抵住,怕風把它吹上,怕有人來了進不來。」
「隔壁那座大廟,逢初一十五,鑼鼓敲得震天,人擠人,金紙燒成一片紅,煙飄過牆頭,飄到我這邊來。那道牆不高。我這輩子都翻不過去。」
「我那排香,從早燒到晚,燒成一截截灰,掉在案上,堆成一小堆。一天一堆,一年三百六十五堆。沒有一炷,是別人替我插的。連一炷都沒有。」
「後來我就不點了。」他說,聲音低得像那些落下的灰,「反正香灰掃起來也是我一個人掃。點給誰看呢。」
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。
「它們沒有家,我也沒有。」他說,「妳把我唯一剩下的,也送走了。」
他轉身,走進廠房後頭那片黑。
「我在中樞門口等妳。」他的聲音從黑裡飄出來,「別以為今天幫了我,我就會手軟。妳斷了我的路,我更要從妳身上踏過去。」
他走了。
留下一口還溫著的灶,一地他沒能搶回的灰,還有那個被熬成珠、連張臉都沒能留下的老歹物。
我在那片黑的邊上站了一會,看它吞掉他的背影。他一次都沒回頭。可我看見,他走進黑裡之前,腳步在剛才那隻老歹物被扔進火的地方,頓了一下,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