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說,」以恩的聲音繃緊了,「那座廟……跟你在歐洲查的那些教堂,是同一批人?」
「我不敢說是『同一批人』。」小柳謹慎地說,「但我敢說,是『同一套手法』。以恩,你那座廟,是一張大網上打的一個結。它從來就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廟。那張網從歐洲,牽到台灣,再牽到我還沒摸到的地方,都是同一群人在收,同一種東西。」
我聽著,胃往下一沉。我本以為我們要對付的,不過是一座廟、七個人、一筆四年前的舊帳;可小柳這幾句話,把我原先想的那點事,一下撐得大得叫我喘不過氣。
「那他們收的『同一種東西』,」以恩追問,「到底是什麼?」
小柳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老實說,「錢,只是浮在面上的,是那些假神順手撈的。可一張跨了這麼多國、布了這麼多年的網,圖的要是真只是錢,用不著費這麼大的工夫。」
「他們在收一樣比錢更根本的東西。一樣,」他看著以恩,「能讓他們把某件很大很大的事,整個捏在手裡的力量。」
「很大很大的事。」三哥懶洋洋的聲音,忽然從門口飄進來。他不曉得什麼時候,又拎著酒倚在門框上。可這一回他臉上,一絲笑意都沒有。
「小柳,你那條線,最後流進台灣那座廟。」三哥晃進來,難得沒往嘴裡灌酒,「你有沒有查過,那座廟,是蓋在什麼底子上?」
小柳一愣:「什麼底子?」
三哥沒答他。他只是轉過頭,那雙散漫的眼望向山邊那座廟,眼神頭一回沉得像一口探不著底的井。
「以恩,」他緩緩地說,「你四年前破的那盤局,你身上揹的那筆帳,江婉柔家莫名其妙欠下的那筆債,還有小柳大老遠追回來的那條跨國的錢,我原先只當它們是四件不相干的事。」
「這時候我越想越覺得,它們是同一件。那座廟,不過是那群人伸進台灣的其中一根指頭。」
「三哥,」我忍不住怯生生地問,「那座廟蓋的那塊地……到底哪裡不一樣?」
三哥走到窗邊,抬起下巴,指了指外頭。夜色裡,斜對街一間小小的土地公廟亮著一盞紅燈,再過去一個路口,又是一間。再遠一點的半山腰上,還有一盞。一盞、一盞、又一盞,像撒在黑夜裡的火星子。
「這座島底下,盤著一樣東西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陽氣旺到了頂,撐著整座島的命脈。你腳底下這塊地會這麼養人,就是因為底下有這樣東西撐著。可它旺過了頭,就會反過來燒人,養出兇鬼。老祖宗在這座島上撒那麼多廟,就是為了它。」
窗外一輛車按了聲喇叭,遠遠的。閱覽室裡沒人接話,連毓君都收了那張閒不住的嘴。
「別家的廟趴在那些地方,是替你我鎮著底下那東西。」三哥把酒瓶擱回桌面,「那座假廟趴在那裡,」他頓了頓,聲音更沉,「倒像一隻叮在血管上的蜱。它不鎮邪,反倒把本該護著人的力,悶著頭吸出去,餵小柳查的那張網。」
他沒有再往下說。
我還隱隱覺得,三哥講這番話的時候,有那麼一瞬,眼神在我臉上停了一下。可那一瞬太快了,快到我以為是自己看錯。
離開閱覽室之前,出了一樁小事。
那個從廢棄女中一路跟我回來的女學生魂,不知怎麼黏上了我這塊「滷肉飯」。她飄在我身後,低著頭,怎麼趕都趕不動。
「同學,妳認錯人了,我不是妳學姐。」我試著跟她講道理,「我這人身上沒香火、沒福報,跟我回去妳只會餓肚子——」
她伸手,怯生生地扯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我:「……」
「妳看妳,」毓君斜眼瞄我,嘖了一聲,「走到哪撿到哪。我跟妳講,妳這體質要是去廟裡當廟公,香油錢都不必收,光憑妳這張臉,就能招滿一整座廟的好兄弟。到時候廟門口掛塊牌子,寫著:本廟主打江婉柔一枚,買一送十,送的還都是不走的那種。」
我「……」。
「我來。」小柳說。
他朝那個魂伸出手。掌心亮起一團溫溫的、清亮的光。
我下意識繃緊。我以為他要像毓君那樣,把她「收」進什麼法器裡去。
可小柳沒有。那團光只是輕輕籠住那個女學生的魂。沒有掙扎,沒有嘶嚎。那個魂在暖光裡,安安穩穩地化開了。化開之前,她最後扯了扯我的袖子,鬆了手。那一下鬆手,輕得像道別。
我鼻子莫名一酸。剛才還嫌她纏人,這下她走了,心裡就空了一小塊。
那一天,我們所有人,都沒有再開口。
我推著以恩離開閱覽室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我抬頭望台北的夜空。萬家燈火,車水馬龍,一切都那麼尋常,那麼安穩。
「以恩學長,」我輕聲問,「我們……對付得了嗎?這麼大的東西。」
以恩坐在輪椅裡,沉默了很久。
「對付不了。」他最後說。
我心一沉。
「至少現在的我們,對付不了。」他緩緩地說。那聲音裡,剛才那把燒到失控的恨,慢慢沉澱了下去,沉成一種更冷、更穩的東西,穩得叫人發毛。
「所以我們不貪心。」他說,「我們不去動那張網。我們只先把伸進台灣的那一根指頭——」他把右手緩緩抬到胸前,向下一壓,「那座廟、那七個人、那個綁著豬豬的東西——先斬了。」
我看著以恩那張,從失控的恨一寸寸凍成冰的臉。
我只曉得,我這雙眼,加上他那顆腦袋,湊起來也才勉強頂一個尋常修行者。我們憑什麼去斬那群人伸進來的指頭?
可那一夜,問著問著,我心裡那股不安,卻慢慢偏到了另一個方向去。我總覺得,答案不在以恩那盤局裡,也不在小柳追的那條錢裡。它藏在我爺爺那張站在廟前、穿著法衣的舊照片裡,藏在那筆奶奶到死都不肯說的帳裡。
毓君說兩天,就真的是兩天。
第三天一早,我的手機震了一下。她傳來一個檔案,底下附一句:「那座廟方圓兩公里,報過失蹤、到今天還沒結案的,全在這裡。一路撈到民國六十幾年,再往前就沒有電子檔了。醜話講前頭,這東西不能外流,看完自己刪。」
那天晚上小滿去參加系上的聯誼,宿舍只剩我一個。
我把門鎖上,檯燈拉到最低,手機立在筆電旁邊。
左邊是毓君那份名單。一頁一頁,密密麻麻,名字、年份,後面跟著「查無下落」四個字。
右邊是我在老家神桌底下拍的那幾張照片。爺爺的毛筆字,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,有幾個旁邊畫著一個歪歪的草人。
我先把那三十七個畫了草人的名字,一個一個抄到紙上。
抄的時候我一直告訴自己:對不上的。哪有那麼巧。全台灣同名同姓的人多得是,爺爺又不是只做過那一座廟的生意。
抄完,我開始查。
第一個名字,我打進毓君那份名單的搜尋框,按下 Enter。
有。
民國七十三年報失蹤,查無下落。地址在山邊,離那座廟走路不到十分鐘。
我盯著螢幕,很久沒有動。
然後我查第二個。
有。
第三個。
有。
我不記得我是怎麼查完的。我只記得查到後來,手指已經不聽我的了,是它自己在打字。查到二十幾個的時候,我還做了一件很蠢的事:我把那個名字抄錯了一個字,重打了一遍,心裡指望它這一次查不到。
它還是有。
三十七個名字,一個都沒有漏掉。全在毓君那份名單上。
我把筆電闔上,坐在黑暗裡,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三哥那句話,這時候才真真正正地砸到我頭上。
「把自己欠的因果,趁人不備,過到旁人頭上。自己抽身,兩袖一甩,半點不沾。」
替死草人。
那個歪歪的記號,是一筆一筆的帳。我爺爺每畫一個,就有一個人替別人扛走了一劫,然後從這座島上,沒了。
我十四歲那年,聽不懂什麼叫「供不起」。我以為她講的是錢。
現在我懂了。她講的是人。
可是那本冊子還沒完。
三十七個後面,還有一個。
那個名字是後來才添上去的。墨色比前面淡,字也抖,寫的時候手大概不穩。
三個字,我不認得。
可是頭一個字,姓朱。
我盯著那個姓,盯了很久。
毓君講過,那個登記了好幾年、一直沒結案的名字,姓朱,小名叫豬豬。她只講到這裡就停了。全名她沒講過。我也沒問。
那張單子就攤在我左手邊。我剛剛才拿它查完三十七個。我只要把這三個字打進去,按一下 Enter,五秒鐘就有答案。
我的手指停在鍵盤上。
停了很久。
然後我告訴自己,姓朱的人那麼多。爺爺這一個又是後來才添的,墨都還新,跟前面那些三十年、四十年的舊帳,根本不是同一批東西。
我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我沒有查。
我在黑暗裡坐到天亮。
天亮以後,我做了兩件事。
第一件,我把那三十七個名字重新抄了一遍,抄在一張紙上,摺好,塞進外套內袋。那張紙從那天起,就一直帶在我身上。
第二件比較容易。
我沒有告訴以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