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5 回

行走的滷肉飯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隔天一早,我頂著比昨天更深的黑眼圈,又站到了資科系閱覽室的門口。

只是這一次,我不敢進去。

昨天我才剛甩了門、罵人家「裝什麼高深莫測」,今天就要厚著臉皮回來求救。我在門口磨蹭,手抬起來要敲,又放下,就這麼抬了三四回。

「站門口做什麼?」裡頭傳來那道熟悉的、淡淡的聲音,「進來。風很吵。」

——又是這句。

我心裡嘀咕:我人明明還沒動,你連我在門口跳幾下都算得出來?

我磨磨蹭蹭地挪進去。他還坐在窗邊那個位子,還是那件長袖襯衫,桌上攤著書。可我一眼就注意到,他面前多了一個保溫杯,和兩塊看起來硬邦邦的餅乾。

「坐。」他朝對面的椅子點了點下巴,「吃吧。妳昨晚一整夜沒睡吧?臉白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,走起路來還在飄,這我看得出來。我看不出來的,是妳身後跟的那一串。」

我愣愣地坐下,看著那兩塊餅乾。

我眼眶一下就熱了。這三個禮拜,惡鬼上門、狗螺整夜,我咬著牙全撐過來了;只是這一點點的好,說垮就把我垮了。

「別哭。」他像是又「聽」見了,皺眉,「一大早的,晦氣。」

「我沒哭!」我趕緊吸了吸鼻子,抓起餅乾咬了一大口。

那餅乾硬得跟磚頭似的,咬下去「喀」地一聲,我懷疑我的牙先我一步報銷。噎得我直翻白眼,趕緊去搆那個保溫杯。

「那杯是我的。」他淡淡地說。

我的手僵在半空。

「……喝吧。」隔了兩秒,他又補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點被自己都嫌棄的無奈,「別噎死在我閱覽室,我懶得處理。」

我捧著那杯溫水,小口小口地順。

我一邊啃餅乾,一邊偷偷打量他。

白天的他,比昨天看起來更不對勁。那頭白髮在窗光底下白得刺眼;他端起保溫杯的時候,那隻好的右手也微微在抖。

他不只是坐輪椅。他整個人,像一盞快燒乾的燈。

他四肢其實都好好的:腿沒斷,手也還在(除了那隻早廢了的左手)。是四年前,他把命裡能借的全借光了——封了眼,送走了那些一直替他擋著、替他續著命的東西。那筆折壽的債一口氣追上門,把他整個人掏空了。他腿沒壞,是人虛到了骨子裡:站不了多久,走幾步就喘,只能靠那張輪椅代步。

「看夠了沒。」他忽然說。

我嚇得餅乾差點嗆進氣管:「我、我沒有看你!」

「妳的視線黏在我臉上,黏了快一分鐘。」他沒抬眼,「我雖然看不見鬼,可有人盯著我瞧,我還是曉得的。怎麼,頭一回見著白毛的大學生?」

「對不起……」我臉一紅,「學長你……你的頭髮是怎麼……」

「欠的。」他只丟下兩個字,就把話截斷了,「跟妳一樣,都是欠的。差別是,妳這筆帳是別人欠下的,我這筆,是我自己欠的。」

這句話我聽不太懂。可我聽得出來,那兩個字底下,壓著很重的東西。重到我不敢再多問一句。

「先說規矩。」他放下書,那雙眼睛「望」向我這邊,語氣是我沒聽過的正經,「妳要我幫妳,可以。但有三件事,妳給我記死了。」

「第一,我封了眼,看不見鬼、看不見氣。那一層,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眼睛。我要妳描述,妳一個細節都別漏。妳自己覺得『這大概不重要吧』的東西,往往就是最要命的。妳只管看、只管說;怎麼判斷,是我的事。」

「第二,我叫妳做什麼,妳就做什麼,別問為什麼。在那種場合,多問一句『為什麼』的工夫,夠讓妳死上三回。」

「第三,」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下去,「我能教妳保命。但我不能保證妳安全。妳隨時可以退,我一根手指都不會攔妳。」

「想清楚了,再點頭。」

我捏著那塊餅乾,看著他。

說真的,那一刻,我大可以掉頭就走。可我想起昨夜那個沒有頭的東西,跨過鹽、爬上我床的樣子。

躲,是躲不掉的。

「我點頭。」我說,聲音很小,可很穩,「學長,我想……我想弄清楚,我到底是怎麼了。我不想再被人推來推去、像個瘟神一樣,活一輩子。」

他「看」了我一會,沒作聲。

「行。」他說,嘴角好像動了一下,「那從今天起,妳就是我的眼睛了。」

「對了,」以恩忽然說,「門口那隻,還在。」

我回頭一看,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那個跟了我三個禮拜的舊制服女生,這時候又飄到了閱覽室門口。她貼到那條看不見的線前,過不來,就那樣僵僵地站著,空洞的眼睛直直往裡頭望。

「描述她。」以恩說。

「呃……」我硬著頭皮看過去,「女生,穿舊式的高中制服,白衣黑裙。臉很白,眼睛是空的。脖子上……有一圈勒痕。她一直盯著這裡看,可她跨不過來。」

以恩沉默了一下。

「勒痕、舊制服、跨不過我這條線,」他像在拼一張圖,「她是吊死的,死了很多年了,久到那身制服的樣式,都過時了。她不是要害妳。她跟著妳三個禮拜,是因為,妳是這幾年來,頭一個『看得見她』的人。」

「她想被看見。」他說,聲音放得極低,「想有一個人知道,她還在這裡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們能幫她嗎?」我小聲問。

「我不能。」以恩的聲音很平,底下卻壓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,「我這雙手、這雙眼,都廢了。我現在,不過是個比妳還沒用的凡人。」

「能幫她的——」他話音剛落——

閱覽室的門「砰」地一聲,被踹開了。

「許以恩!」

一個女生大步邁進來,一開口,那嗓門就震得窗上的舊玻璃嗡嗡發顫。她綁著俐落的馬尾,一身校外服穿得像要去跟人拚命,手裡拎著一個我看不懂的東西,像保溫罐,又像法器。

她進門的架勢我到現在都記得。門是被她一腳踹開的,可她自己臉不紅氣不喘,還順手把肩上滑下來的背帶一甩,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,好像是門欠她的。

她的目光「唰」地落到我身上。

然後她皺起眉,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那眼神越看越亮。

我被她看得渾身不對勁,下意識往椅背縮了縮。她那眼神,實在不像在看人,比較像在看一盤菜。

「就是她?」她指著我,回頭問以恩,「你新撿的?」

「毓君。」以恩淡淡地說,「江婉柔。我的眼睛。」

「眼睛?」那個叫毓君的女生「嘖」了一聲,繞著我走了一圈,像在相貨。她甚至還微微傾身,鼻子往我這邊嗅了嗅。「招陰招得這麼兇……我的天,妳身上這一串,比灶王爺那口鍋還香。難怪我家神昨晚一聞著,口水就滴下來了。」

「灶……灶王爺?」我一臉問號。

「對啊。」她理直氣壯,「我們這行看妳,妳這種體質,就是一碗走到哪、香味飄到哪的行走的滷肉飯。妳人走到哪裡,那些歹物就跟到哪裡,省得我一條巷一條巷去撈。」

她越說越起勁,索性搬了張椅子坐到我對面,一手撐著下巴,笑咪咪地看我,眼神里的算計半點沒藏。「妳曉得我們這行最缺什麼嗎?缺餌。好的餌難找,貴,還不聽話。可妳這種,天生的,會走的,不用餵,不用哄,往夜市後巷一站,那些髒東西自己排隊送上門。」

她忽然眼睛一亮,湊近以恩:「欸,這碗滷肉飯借我使幾天?我這陣子手氣背,帶著她去夜市後巷繞一圈,包管一趟就收得滿滿一罐——」

「不借。」以恩一口回絕,「她是來我這保命的。妳別想把她端出去當餌。」

「小氣。」毓君撇撇嘴,一副我這麼好一鍋滷肉飯被你藏起來、你怎麼忍心的表情。

我站在那裡,被「滷肉飯」這幾個詞輪番砸過來,整個人都傻了。

被人當瘟神,很難受。可被人當成一鍋香噴噴的滷肉飯……說也奇怪,居然沒那麼難受。莫名其妙地,我居然有點想笑。

毓君三兩下,就把昨晚跟著我、這時候還縮在我身後的那一串好兄弟,「收」進了她那個保溫罐似的法器裡。手法乾淨俐落。

「行了。」她拍拍手,「乾淨多了。妳身上那隻被人養的綁屍布,昨晚已經讓你們兩個拿鏡子嚇跑了,剩下這些雜魚,我順手帶走。」

我背後那一片、跟了我三個禮拜、甩都甩不掉的冰冷,一下子退了個乾淨。我這輩子頭一回,覺得背後這麼輕。

「謝……謝謝。」我感激得語無倫次。

「謝什麼。」毓君翻了個白眼,「這隻綁屍布,是有人特地餵到妳身邊來的。我倒要看看,是哪個不長眼的,敢在我們地盤上養這種髒東西。」

她說這話的時候,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氣忽然收了起來,眼神冷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