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83 回

披甲的背影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毓君到底還是瞞不住以恩。

那盞被抽得最狠的燈、那條最粗最黑的線,以恩只聽我們講了個大概的走向,就閉上眼,在腦子裡把滿城的廟一座一座數過去。數得又快又穩。

數到最後,他停住了。

「最深的那條線,」他的聲音繃得死緊,「往城外去、往山裡鑽的那一條,盡頭是不是一座蓋在半山腰、又舊又小的土地公廟?」

毓君的臉,一下子白了。

「你怎麼……」

「帶我去。」以恩打斷她。那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東西,不高,可是不容人回半個字,「毓君,帶我去那座廟。」

「以恩,不行。」毓君連聲音都在抖,「你去了又能怎樣?你現在這個樣子——」

「毓君。」

他只是把她的名字,又喊了一遍。很輕。可是那一聲裡壓著的分量,重得讓毓君再也吐不出半個「不」字。

她沉默了好一會,最後閉上眼,狠狠嘆出一口氣。

「……我去牽車。」

毓君把以恩往副駕一塞,嘴上照舊嫌:「一身老人味,又佔我半台車。」可是手底下早一步把椅背調到他最省力的斜度,又從置物箱裡摸出一個還溫著的保溫杯遞過去,藥是老早就替他熱好的。以恩沒接話,乖乖把藥喝了。

她握著方向盤,一路上一個字也沒說。那張平常潑辣、嘴比誰都碎的臉,這時候繃得死緊。副駕上的以恩也不出聲,被她一通電話叫來的小柳坐在我旁邊,眉頭壓得很沉。整台車靜得,像正開往一場喪事。

我終究忍不住,壓著嗓子問:「學姊,那座廟後頭……守著的那個人,你們認得?」

毓君沒答。她只把方向盤又握緊了一分,指節都白了。

過了好久,我才聽見她很輕很輕地說:

「是我最想念的人。」

「也是我以為這輩子,再也見不著的人。」

我不敢再問。只望著窗外那座越來越近、被夜色泡得漆黑的山,心裡沒來由地發慌。

那座廟在山裡。車開到山腳,路就到了頭,剩下的是一段輪椅怎麼也上不去的、荒草長到膝蓋的石階。

「我背他。」一路沒怎麼開口的小柳,蹲下了身。

於是那一夜,小柳背著以恩,我在旁邊扶著,毓君在前頭探路,我們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,往那座藏在山裡的小廟爬。

爬得越高,我這雙眼睛看見的東西就越不對。

整座山的氣都黑了。那是我在城南、在那座假廟、在被掏空的一片廟群裡見慣了的黑。可是這裡的黑更濃、更沉,沉到我每上一級石階,都覺得下頭有什麼東西在扯我的腳踝。

「快到了。」毓君的聲音也低了下去,「就在前頭。」

我們翻過最後一道石階。那座廟出現在眼前。

那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地公廟。紅磚砌的,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,香爐裡只剩半截快燒完的香,連一縷煙都撐不住。

可是在我眼裡,它不是一座廟。

它是一盞快要熄的燈。

它周身那層本該暖暖地護著一方水土的金光,已經薄得幾乎看不出來了。一條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條都更粗、更黑的線,深深扎進它的燈芯,貪得無厭地把它最後一點光,往山邊那座假廟裡抽。

而那盞燈的後面——

我腿一軟,釘在原地。

那盞快熄的燈後頭,站著一個「人」。一個高大的、披著一身我從沒見過的甲冑的背影。他背對著我們,正面朝著廟後那團不斷湧出來、怎麼也化不開的黑,一動不動地撐著。

撐了不知道多久。

那團從廟後湧出來的黑,是一種被鎮壓得太久、太深,濃得快要滿出來的煞氣。跟城南那種零零落落的怨氣,完全不一樣。它翻滾著,一下一下撞在那盞燈的光暈上,發出一種我聽不見、卻能實實在在「感覺」到的悶響。

每撞一下,那盞燈就更暗、更晃。每撞一下,那披甲的背影就更往下沉一寸。

那團黑氣,是這座山、這片土地鎮了幾百年的東西。原先有那盞燈、有那個背影牢牢壓著。一旦那盞燈熄了、那個背影散了,這團黑氣,就要從這個破口灌出來。

「以恩學長,」我聲音發抖,「那盞燈後面……有一個人。披著甲。背對著我們。他在……他在替那盞燈,擋著那團黑氣。」

被小柳背著的以恩,猛地把背繃直了。

「……描述他。」他的聲音已經全碎了,「江婉柔,仔仔細細地告訴我,他長什麼樣子。」

「他很高、很壯。」我盯著那個背影,每吐一個字,鼻頭就酸一次,也說不清為什麼,「披著一身甲。可是那身甲……破了。一塊一塊地剝落、發黑。」

「他半邊身子已經透了。」我哽住,「像隨時都會散開。可是他還是硬撐在那裡,不肯走。」

我看見以恩那雙眼睛裡,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。

「是他。」他的聲音抖得幾乎散成碎片,「是爺爺。」

「爺爺?」我怔住了。

「毓君她們的爺爺。」小柳在旁邊輕聲替我接過話,他嗓子也啞了,「不是親的。程家當家的那位,也得叫他一聲叔。那家人不要的孩子,都是往他門口丟。」

「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疼以恩、肯替以恩出頭的長輩。」

「四年前,」毓君站在那座廟前,背對著我們,肩膀抖個不停,「我爺爺『走』了。我哭了好久好久。」

「可是他沒有真的死。」她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子,「他是……去補了一座出缺的烽火台。」

「他成了鎮守這一方的,鎮魂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