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部
第 130 回

他是誰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覺醒剩四天。

那幾天,三哥不對勁。

從見完劉孟翰那天起,他就沒再碰過酒。那只酒葫蘆,被他擱在神桌最底下,一連四天,滴酒未沾。不喝酒的三哥太清醒,我看著就發毛。他那雙眼睛裡壓著的東西,一旦沒了酒蓋著,就藏不住了。

他天天往外跑,回來時一身風塵,話比平常少一半,往那張破藤椅上一坐,就望著廟門外那片天,一望半天。跟他在劉孟翰那面落地窗前望出去的,是同一種眼神。

我問他去哪。他只說:「探路。」

探什麼路,他不講。我也問不出來。

直到覺醒剩四天那個夜裡,他忽然站起身,把那件皺巴巴的外套一披,回頭看我。

「豆丁,」他說,「陪我走一趟。」

「去哪?」

「見幾個……」他頓了一下,像在挑一個不那麼重的詞,「海那邊來的老相識。」

我心裡一沉。海那邊來的,沒一個是相識。

那是山邊一座早廢了的舊廟。

車還沒到,我先覺出不對。那一帶靜得反常。不是夜深的靜。那種靜,是連蟲、連風、連一絲該有的陰氣,都被人清乾淨了的。我在城北那座亂葬崗,聞過這種靜。乾淨得發毛的靜。

廟埕上,站著幾個穿青灰道袍的人。個個筆直,一聲不吭。他們不看我們,可我們一下車,那幾雙眼睛就跟了過來,跟得又輕又冷。

其中一個,我認得。城北亂葬崗那個,一劍把幾百個魂掃成灰的冷臉道士。他手裡那把纏著發黑舊布的桃木劍,現在斜插在背後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沒什麼起伏,像在說:妳也來了。

三哥沒理會這些人。他一路往裡走,走得又穩又直。

正殿裡,坐著一個老道人。

一身暗紅道袍,襯得那幾個青灰的,一下矮了一截。他坐在早沒了神像的神桌前,自顧自地擺弄一副茶具,動作慢條斯理,斯文得很。他不像那個冷臉道士。冷臉道士是把刀;他是握刀的那隻手。

「藥師王佛的一塊。」他頭也沒抬,替自己斟著茶,「燒到這步田地了,還親自跑一趟。」

三哥沒接話。

「坐。」老道抬了下手。

三哥沒坐。

「你們大老遠渡海過來,」三哥站在殿中央,聲音很平,「就為了一樣東西。你們覺出這島上,有個不該在的人。你們是來清他的。」

「這些,我都探清楚了。」三哥說,「我今晚來,只問一件事。」

他往前一步。

「你們,動我那孩子的主意了。」

老道終於抬起頭。那雙眼睛渾濁,卻亮,像蒙了灰的舊銅。

「你那孩子。」他把「你那」兩個字,咬得很輕,「他不是『你那』孩子。」

「你們守著的那口井,井底那個,」他說,「他是北帝的正主。」

我沒聽過這四個字。可我看見三哥的肩膀,垮了一下。

「北帝派,妳沒聽過吧。」老道自己倒著茶,「正常。換個名字妳就懂了。上帝公,玄天上帝。腳底下踩著龜跟蛇那尊。」

上帝公我當然知道。廟口那尊,我從小拜到大。

我手腕上那條大蛇將,動了一下。我當祂是聞到那幾個道士身上的味道。

「這派早沒了,元朝末年就散了。那時候各大道門一起動手,把它拆了,一家分一點。」

他喝了口茶。

「這派不拜佛,也不做好事。他們不超度的。抓到髒東西,不送走,當場就劈了,要不然收去煉。他們還能下陰間,把鬼神抓上來審。陰間那套規矩,管不到他們。」

「這一脈的正主,身上帶著兩樣東西。一把尺,一方印。」

「那兩樣,是拿來審鬼神的。六百年前拆的時候,一併讓人搬走了。井底那個,手上什麼都沒有,剩的就是一身血。」

「太狠了。狠到大家都覺得,這派留著傷天理。所以拆完,各家講好一句話:北帝派,不准再有。哪天冒出一點死灰復燃的樣子,以前有什麼過節都放下,一起弄死。」

「這句話,講了六百年,沒破過。」他看著三哥,「破在你這口井。」

「三代人。」他指尖在茶盞邊上輕輕一叩,「這一脈的血,怕被清算,自己把自己藏了起來。祖譜改了,跟老家那點淵源,也一筆一筆抹掉。一代一代往下藏,藏成一戶誰都不認得的普通人家。藏到後來,連他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誰。」

「可血藏不住。」

他轉過頭,看回我臉上。

「井底那個,母親姓許,他從了母姓。可他骨子裡,是北帝的正主。是這六百年來,頭一個活著長大的。」

我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許以恩。那個招陰招得全家敗光、被廟趕出來、被同學繞著走的倒楣孩子。那個坐在輪椅上、一針一線縫醜老虎的人。那個腳底下壓著幾十萬、還笑著嫌我瀏海長的人。

他是北帝的正主。那個只殺不渡、能審判鬼神的門派,最後一個正主。

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我扭頭去看三哥,我想從他臉上,找一點跟我一樣的錯愕。哪怕一點點。

可三哥臉上,什麼都沒有。

沒有錯愕,沒有意外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望著那個老道,望得很沉、很累。像在聽一件他早就知道、藏了很久、這下終於被人當面掀開來的事。

三哥知道。

他早就知道。

「你知道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。我不是在問老道。這話,我是問三哥的,「你早就知道。」

三哥沒看我。他望著那個老道,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
「我頭一回見那孩子,就知道了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。

「那時候他被人領到我跟前,一個瘦得像根柴、被神明躲著走、渾身衰氣的孩子。我一眼就看出,他血裡壓著一樣東西,重得嚇人。」

「那不是招陰。」三哥說,「招陰是往身上招災的,是往外散的。他血裡那樣東西,是往下沉的,是壓得住的,是……鎮得住的。這種血,我這輩子,只在北帝那一脈的人身上,見過。」

「所以從第一天起,我就知道他是誰。」三哥說,「我知道他血裡淌的是什麼。我也知道,這東西一旦見了光,會把他這個人,整個吞掉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不說。」老道問,語氣裡頭一回,有了點真的不解,「你手裡壓著一個北帝的正主,壓了這麼多年。你知道這是什麼分量。你怎麼不聲不響,把他藏成一個守井的鬼?」

三哥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很涼。

「你們會怎麼待他?」他說,「一個十來歲、被全世界當瘟神趕、連他媽都認不得他的孩子,你們一知道他是正主,今天想清他的、明天想用他的,全會找上門。他這輩子,就成了一個誰都要搶、誰都要動的東西。」

「他這輩子,就再也不是他自己了。」

三哥往前一步。

「我瞞著,就是為了這個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我要他當個人。一個會被人罵、會偷懶、會考差、會為了一個女生每天講電話講到睡著的、普普通通的人。北帝的血?那是要命的東西。我寧可他一輩子都不知道,寧可他當一個招陰的倒楣鬼,也不要他知道,自己是誰。」

「因為他一旦知道了,」三哥的聲音低下去,「他就得替這身血,去死。」

殿裡靜了一下。

我站在那裡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三哥拚了命想擋掉的事,正在發生。以恩正在替那身血死。他一個人守在井底,扛著幾十萬,一寸一寸把自己熬乾。只是他到今天,都不知道自己熬的是什麼。

老道聽完,沉默了好一會。然後他放下茶盞,笑了。那笑很淡,一點溫度都沒有。

「你藏得很好。」他說,「好到,我們差點就找不著他了。」

「可惜,他血裡那點東西,瞞不過人。我們一渡海,站上這座島,就覺出來了。這島的中樞底下,壓著一個不該在那的人。順著那點火摸下去,摸了半年,才摸到你這三代人埋的線頭。」

他頓了頓,涼涼地看著三哥。

「你當你在護他。你是在害他。」

我心裡一緊。

「他這種血,天生就沒活路。」老道說,「這你比誰都清楚。可你還是把他藏了,藏成一個守井的、無名無姓的鬼,讓他當了十幾年的人。」

「一個從沒擁有過的人,死了不冤。你倒好,讓他嘗了一口,再眼睜睜看它被拿走。」他看著三哥,「你這一藏,是把他往最疼的地方推。」

「為什麼。」我脫口而出。

老道看著我,那眼神,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
「小姑娘,妳當那些道門的看家本領,打哪來的?」他自己答了,「北帝派。六百年前拆下來、分出去的。每家搬一塊回去,供成自家的鎮山之寶,威風了六百年。」

我們家收歹物,收了幾百年。爺爺教我的時候,沒說過這規矩打哪來的。我也沒問。

「如今這一脈的正主活了。」他的聲音,第一次涼了下來,「他站出來一句話,就能把六百年前分出去的東西,全收回去。各家供了六代的本領,一夜之間,全成了贓。」

「所以他們要做的,是把他抹掉。」他把茶抵到唇邊,聲音輕飄飄的,「覺醒那天,那口井一開,他跟井底那幾十萬,一道,清乾淨。乾乾淨淨,像從來,沒有過這麼一個人。」

我站在那裡,指甲又掐進了掌心。

我終於聽懂了。以恩身上壓著兩樣東西。一樣是那身招陰,招他來受這一世的苦。一樣是北帝的血,讓他扛得住井底那幾十萬。

三哥一直沒說話。

他站在那座廢廟的正中央,一身燒得快盡的佛,對著滿殿的青灰道袍。他個子不高,人也瘦,燒得快透明了。可那一刻,我覺得他一個人,把整座塌了半邊的廟,撐住了。

「你們找了三代,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輕得可怕,「找一脈北帝的血。找一個能替你們收回那些本領、或者拆了你們招牌的東西。」

「從頭到尾,」他一字一句,「你們沒問過一句:那孩子,叫什麼。」

「他叫許以恩。」三哥說,「他招陰,他心軟。他一個一個記著井底那幾十萬的名字,記了四年,記到連自己叫什麼,都快記不清了。」

「他不是你們找了三代的那個正主。」

三哥往前一步。他身上那半塊佛,忽然亮了一下,不是暖的,那是燒到見底、逼出最後一點光的那種亮。滿殿的青灰道袍,齊刷刷退了半步。那個冷臉道士,手已經按上了背後的劍。

三哥沒停。

「他是我看著、我教、我疼了這些年的——」

「以恩。是我的孩子。」

殿裡的空氣,繃得緊緊的。冷臉道士的桃木劍,抽出了半寸,那圈發黑的布,露了出來。三哥那半塊佛的光,映著他半邊臉,一半亮,一半沉在黑裡。

老道抬了抬手。

冷臉道士的劍,停住了。

「不急。」老道慢悠悠地,把手裡的茶喝完,擱下,「四天後見。」

「藥師王佛的一塊,」他站起身,理了理那身暗紅道袍,「你守了他一輩子。也好。四天後,那口井開了,你就守在井邊,親眼看著吧,看著你藏了一輩子的那孩子,連同他血裡那點北帝的火,一起,被我們清乾淨。」

他從三哥身邊走過,聲音壓得很低,只有我們幾個聽得見。

「你攔不住的。你燒得,只剩這麼一塊了。」

回程的車上,誰都沒說話。

三哥握著方向盤,一路盯著前頭那條被路燈串起來的黑路。他那半塊佛的光早收了回去,人又縮回成那個燒得快盡的醉老頭,只是手裡,連個葫蘆都沒有。

過了很久,久到快進城了,他才開口。

「這事,」他頓了很久,「別跟他說。」

我沒吭聲。

「他要是知道了,知道自己是誰,知道他們為什麼非清他不可,他不會躲。」三哥的聲音很啞,「他只會,把自己站得更前面。」

我望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燈。我懂。我太懂了。

「我瞞了他這些年,就為了讓他能當幾年普通人。」三哥說,「到頭來,還是沒瞞住。」

我沒說話。我只是把那件事,整個吞進了肚子裡。

又多了一件,我什麼都不能跟以恩說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