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到山腳就上不去了。路又斷在半山腰,還是那截輪椅過不去的石階。隊形也還是上回那副,小柳背著以恩,我在旁邊扶,毓君在前頭探路,只多了個押後的三哥。我們一腳深一腳淺,往那座正在破口的烽火台上爬。
爬得愈高,我這雙眼睛看見的就愈不對。那條把台上的燈往山邊那座假廟裡抽的黑線,比上回更粗、更貪。那盞撐了四年的燈,只剩最後一口氣,芯尖那點光一縮一縮。
而燈後那個披著破甲、半邊身子都透了的背影——
比上回更淡了。
「快到了。」毓君的聲音繃得死緊,「就在前——」
她忽然停住。
石階轉角,月光底下,站著一個人。
一個女生。個子不高,頭髮比毓君長一截,燙過,被山風掀得有些亂。她穿一身不合時令的薄外套,像剛下飛機就直奔上山來,鞋跟上還沾著平地的灰。她站在那裡,仰著頭,望著那盞快滅的燈。
我第一眼還當是毓君。那張臉,跟毓君一個模子印出來的。
可下一瞬我就知道不是。因為走在我前頭的毓君,整個人僵在石階上,連氣都忘了喘。
「……姐。」毓君的喉嚨發緊,那一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那女生回過頭。月光落在她臉上。她那雙眼睛,又亮又清,而且看得見。她望過來時,那目光逐一掃過,穩穩落在我們每個人身上。
她的眼睛,好了。
那雙四年前在海邊,被那場禍事傷到幾乎看不見、只剩一片模糊的眼睛,好了。
我後來才聽毓君零零星星講過。她姐這幾年在國外,一家醫院換過一家醫院,開過三次刀,眼睛裹著紗布在異鄉的病房裡,一躺就是大半年。頭兩次都沒成,醫生都勸她認了。她不認。第三次,才總算把光,一點一點救了回來。
那雙眼睛重新看得見這世界以後,頭一件事,是隔著半個地球,痛。是感覺到台灣這頭,有個人,快不行了。
毓君還僵在石階上,喉嚨卡著那聲「姐」,半天接不上第二個字。倒是那女生先開了口,把毓君從頭到腳掃了一遍,眉毛一挑。
「妳是不是又瘦了。」她說,口氣像在嫌棄,「都跟妳講幾遍了,鬼可以收,飯不能不吃。」
毓君的鼻頭一下就紅了。可她就是不肯哭,反手就頂回去:「妳才是,在法國是不是過太爽,臉都圓一圈了。」
「圓哪裡。」那女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到底沒忍住,嘴角彎了一下。
兩張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臉,隔著一段石階,誰也沒往前挪半步。
可那點剛冒頭的暖,只撐了一瞬。她的目光從毓君臉上滑開,落到後頭的輪椅,落到小柳背上那個一頭花白的人,那雙好不容易才治好的眼睛裡,一下子就蓄滿了水。
「毓君。」她開口,聲音哽著,眼卻一眨不眨盯著小柳背上的人,「我一落地,就感覺妳這邊痛得受不了。」
「我就知道,」她哭著笑了一下,「出事了。」
「而且,是他。」
被小柳背著的以恩,整個人一顫。
他看不見那盞燈後爺爺的破甲,這幾年他也看不見任何一隻鬼。
可他這雙眼睛,看得見人。
他抬起頭,那雙藏在花白頭髮下、早被命燒得沒了神采的眼睛,直直望向石階轉角那個女生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沒有聲音。
隔了好一會,他才輕輕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豆丁。」
就這兩個字。可我站在旁邊,清楚聽見,那兩個字底下壓了四年的東西,轟地一聲,塌了。
豆丁。
「妳怎麼……」以恩的聲音啞了,「妳不是說……妳不是答應過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豆丁打斷他。
她走下石階,一步踏著一步,走到小柳背上那個人面前。她比他矮,得仰起頭才看得見他的臉。
「我答應過你,」她伸出手,碰了碰他那頭花白,「走了,就不再回來。」
「我食言了。」
她的眼淚,掉在他手背上。
「可是許以恩,」她哭著,一字一頓,「你也答應過我,你答應我,會好好的。」
「你看看你這副樣子。」
「先食言的,是你。」
以恩沒說話。他只是抬起那隻好的、抖得不成樣子的右手,覆上她碰著他頭髮的那隻手。
兩個人,誰也沒再多吐一個字。
那一刻,剩下的,只有兩隻交疊著、一樣在抖的手。
他們把頭靠得很近,低低地說了幾句話。我站得不遠,卻只聽見零星幾個字,斷斷續續的,像風裡飄過來的。
我聽見豆丁很輕很輕地說:「……你這幾年,過得好不好?」
我沒聽見以恩答什麼。也許他根本沒答。
我又聽見豆丁說了一句,那句我聽得比較清楚,因為她的聲音抖得厲害:「……傻瓜,早知道,我就不走了。」
以恩的嘴唇動了動。這一次我看清了,他說的是,「幸好妳走了。」
我只知道,豆丁聽了那句話,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,心裡說不清是什麼味。
這幾個月,我當著他的眼。我原以為,我大概算得上這世上最懂他的人裡頭的一個了。
可在我之前,早有一個人這樣替他看過。而那個人在他心裡的斤兩,是我這雙才用了幾個月的眼睛,怎麼也稱不上的。
我沒有難過。真的。我只是忽然盼得心口發疼。
盼那盞燈能再撐久一點,盼那道破口能慢一點。也求老天爺,多給他們兩個幾分鐘。哪怕,就幾分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