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柳回來的那天,一屋子人都到齊了。
三哥還是那副德性,靠在門框上,手裡拎著酒,只是一頭花白,比四年前瘦了一大圈,襯衫空落落地掛在肩上。這四年他好像老得特別快。四年前他還能扛著我滿山跑,現在爬個樓梯都要在半路歇一口氣,酒卻喝得比從前更凶。我勸過,他只把杯子往我這邊一推,說:「妳也來一口,這東西壓得住事。」我沒接。他身上那尊佛,我從沒問過它替他扛了什麼。
毓君在廚房裡罵罵咧咧地熱菜。油鍋一下鍋,滋啦一聲,一屋子都是爆香的油蔥味。那味道一飄出來,我鼻子就酸了一下。四年了,這個家的灶沒斷過火,全靠她一個人撐著。她臉圓了一點,手上的繭也厚了一點。嘴還是那張嘴。
「柳鎮浩你行喔,」她隔著油煙喊,鍋鏟敲得鍋沿噹噹響,「跑去海外爽了四年,臉都圓了一圈是不是?我們在這邊累得跟狗一樣,你在那邊吃香喝辣。」
「我那是查案。」小柳無奈。
「查案查到臉這麼圓?下次查案帶我去。」她嘴上損著,手底下卻不聲不響,多擺了一副碗筷。不是給小柳的。他慣用的那副,白瓷的邊都磕出一個小缺口了,她洗了四年也沒捨得換。擺好,還特地擺在他從前坐的那個位子。擺完,她愣了半秒,才回過神來似的,把鍋鏟又敲得噹噹響,扯開嗓子繼續損小柳。那半秒,我看見了,可我沒說。這屋裡每個人都有那麼半秒,都學會了讓那半秒快快過去。
小柳這四年在海外,我聽著,心裡也飄了一下。我那四年,也在海的那邊。只是他到處跑,我哪也去不了。我那時候,眼睛看不見。
照顧我的,是一個女人。她叫海倫。
當年小柳透過教會那邊,替我弄到一個開刀的名額。名額是一位先生讓出來的,有錢,做慈善,人很好。我出國沒多久,那位先生就過世了。是他太太接手,一路照看我。她是台灣人。她要我叫她海倫,我就一直叫她海倫。
小柳把我送到,交代完,就回了台灣。他們兩個從頭到尾沒碰過面。後來那四年,頭兩次開刀在法國,都沒成,醫生都勸我認了。海倫不肯。她帶著我,換去了巴塞隆納,開第三次,才把那點光,一點一點救了回來。
她總是叫我全名。程毓婷,三個字,一個都不省。那口氣不像在叫人,倒像在核對一件什麼事。
江婉柔坐在我旁邊,安安靜靜的。她這四年長開了些,眼睛還是那雙眼睛,看人的時候,總像在替你把身後那一層也看過一遍。她手邊擱著手機,螢幕亮了一下又暗,我瞥了一眼,是她那個室友傳來的訊息,密密麻麻一長串。江婉柔手指飛快地回著,回得比她平常說話還俐落。那頭那個人,是她這四年,在這攤子鬼事之外,唯一還連著的「正常世界」。
小柳沒像從前那樣,帶著他那身教會練出來的、暖烘烘的聖光進門,有說有笑。他一跨進來,就把一疊資料,攤在了桌上,壓熄了半桌的熱氣。那疊紙厚厚一沓,邊角都磨毛了,看得出來是被人翻過無數遍、在飛機上抱過、在旅館裡熬夜對過的。
「我追那張網,追了四年。」小柳沒坐下,「順著金流,順著那些出事的廟,一路追到海的另一邊。」
「這四年,我實地跑,錢那頭是小滿在追。」他補了一句。
小滿,江婉柔那個看不見鬼的室友,資科系的校花,一雙手沒有進不去的系統。他跑海那頭的香,她追海裡頭的錢,這規矩四年前就定下了。桌上這疊資料裡有一半,是她一個晚上敲鍵盤敲出來的。
我拿起最上頭那幾張,翻了翻。上頭是我看不太懂的東西:一串串帳號、一筆筆轉進轉出的錢、一個個空殼公司的名字,被一支紅筆圈了又圈,畫了箭頭,連成一張蜘蛛網。角落有一行小字,字寫得又急又潦草:「這條線斷了,繞道香港,我再接。」後頭還畫了個氣鼓鼓的表情,眉毛皺成一團。
她畫的這張網,跟江婉柔在巷子底下看見的那條線,追的是同一個東西。
「今天回來,是因為那張網,動了。」
毓君端菜的手停在半空。江婉柔擱下了筷子。三哥沒動,可我看見他拎酒的那隻手,慢慢收緊了。
桌上那疊資料,最上頭是一張圖。一張我看不太懂、卻讓三哥手裡那壺酒頓了一下的圖。
「這不是一座廟的事,也不是一座島的事。」小柳的指頭點著圖上那條蜿蜒的線,「日本、台灣、菲律賓……你們看,這幾串出事的地方,連起來,是一條線。」
「這張圖是小滿畫的。」他指了指圖角一個潦草的簽名,「海那頭的錢要進台灣,得先有人在這邊接。她順著那些出事的廟、那些捐款的帳戶,一路往下扒,扒出一間建設公司,劉氏建設,拿蓋房子當幌子洗黑金。海那邊的錢,一大半是這間公司在台灣這頭接的。」
「她不只是挖。」小柳把手裡那疊紙又翻了一頁,翻到一張列印出來的對話紀錄,時間戳是凌晨四點十七分。上頭只有一句:「學長,我不想再只是看著。我要動手了。」
「動手」兩個字底下,她重重畫了兩條線。
「這丫頭,」小柳嘆了口氣,那口氣裡有擔心,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心疼,「原本說好,她只查、不出手。追金流是查,動別人的帳,是出手。這是兩回事。她一動手,就從一個藏在暗處畫圖的人,變成了一個站到明處、招人恨的人。網那頭遲早會發現有人在啃他們的錢。」
「她自己知道嗎。」我問。
「她比誰都知道。」小柳苦笑,「我勸過。我說妳一個看不見鬼的普通人,別往這裡頭趟,這水太深,深到會淹死人。妳猜她怎麼回我。」
他學著那女孩的口氣,把那句話念了出來,念得不太像,可我一聽就知道,那是她的話:
「她說,『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,萬一成功怎麼辦。』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「她這三天沒睡。」小柳補上一句,聲音更低了,「她已經摸進劉氏建設的內網,凍了他們兩個帳戶,把裡頭進出的紀錄一筆一筆拷了下來。她說……」
小柳停頓了一下,像那後半句他也捨不得說。
「她說,這是替以恩學長討的第一筆帳。」
我沒立刻接話。
我想起前幾天,江婉柔給我看過那女孩傳的一張照片。照片是她自己拍的桌面,螢幕的藍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冷冷的,桌上一團亂,泡麵、能量飲料、揉皺的紙。可那一團亂裡頭,有一樣東西擺得端端正正:一個小小的相框,裡頭是張舊照。照片上,一個坐輪椅的男生,臉臭臭的,被一個笑得沒心沒肺的女孩硬摟著脖子合照。那女孩就是小滿;那個臉臭的男生,是以恩。
以恩是她的直屬學長。四年前,江婉柔跟我說過,以恩疼這個學妹,疼得像疼親妹妹。他對外人是一張死人臉,對這丫頭,卻會露出一點難得的、當哥哥的軟。這丫頭也是全校唯一一個,不怕他那身衰運、天天黏著他的人。
以恩死的那年,這丫頭在他的告別式上,一滴眼淚都沒掉。她笑著跟每個人打招呼,笑著幫忙收拾,笑著把場子撐到最後。江婉柔說,散場之後,她才一個人躲進廁所,蹲在地上,哭到吐。
我把那疊寫滿數字的紙,輕輕擺回桌上。
「跟她說,」我聽見自己開口,「小心點。也……謝謝她。」
小柳看了我一眼,點點頭,沒多問。
「一條,盤在海底的線。」小柳把話拉了回來。
三哥放下酒壺,走過來。他盯著那張圖,看了很久,久到毓君都端著鍋鏟從廚房探出頭來。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,沒人動筷子。
「三哥,」我問,「你看得懂?」
他沒答我。他的手指順著那條線劃,從日本那頭,一路劃到菲律賓那尾,最後停在正中間。那一點,是台灣。他的指尖在那一點上停了很久,指腹壓下去,像要按住底下一個正在動的東西。
「龍脈。」他最後只吐出這兩個字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龍脈不是都在地上嗎。」江婉柔皺著眉,「我從沒聽過海底下有。」
「就是因為沒聽過。」三哥的手指還按在台灣那一點上,沒挪開,「陸地的龍脈,這座島底下就有一條,撐著整座島的命。可這一條……在海底。龍頭在日本,龍尾在菲律賓,龍身正中間那一段,就在我們腳底下。」
他頓住了,後頭那半句話,重得說不出口。
「盤了幾百年,」他終於接下去,「這還是頭一回,動。」
「動了,是什麼意思?」我問。
「醒。」小柳說,「這種東西,幾百年才鬆一次筋骨。誰能趁它醒的時候,握住龍身正中間那一段中樞,這座島往後幾十年的命,就握在誰手裡。」
三哥悶悶地接了一句:「靠海的撈不撈得到魚,田裡插的秧收不收得成,廟裡那爐香火旺不旺,都算在那一個人身上。」
龍脈上一路都是點,我們管那叫節點。一個節點底下壓著一座廟,廟裡供一盞不能熄的燈,守燈的人叫它烽火台,講快了就一個字,台。中樞就是最大、最深的那一座。
屋子裡靜了下來。連毓君都停了手,鍋鏟擱在灶邊,油還在鍋裡響。那盤剛熱好的菜,就這麼晾在桌上,慢慢涼了,也沒人去動。滋滋的油聲,在這一屋子安靜裡,響得格外清楚。
我沒有接話。
只是想起前些天那個年輕人那句「妳好好護著妳那些人」,這時候我才聽懂,他話裡那股等著看戲的冷,是打哪來的。他早看見了這一整盤棋,也早算準了,我護的那些人,一個都護不住。
「那……守著中樞的,」江婉柔問,聲音壓得極低,「是誰?」
我沒有出聲。可這答案,我不必想,也知道。
那座最深、最黑,一年到頭不見天光的烽火台,守著它的,是以恩。
想奪那條龍脈,就得先打碎守著它的那個鎮魂將。
桌上那副多擺的碗筷,白瓷缺了口的那副,安安靜靜地擺在空位子前。我看了它一眼,趕緊把眼睛移開。
「而且,」小柳的聲音沉下來,「衝著這條龍脈來的,不只那張網。」
他又從那疊紙裡抽出一張,上頭是幾張臉,配著幾個我認不出的外文名字,看著就遠。
「它一鬆動,海的兩頭都感覺到了。」他說,「龍頭那邊,日本,有幾家守了幾百年龍頭的,已經動身了;龍尾那邊,菲律賓,也有人上了船。那邊做這行的路子跟我們不一樣,更野,更狠,聽說連死人的骨頭都拿來煉。他們一上船,就是奔著中樞來的。」
「龍脈是一整條的。」小柳看著我,「誰握住中樞,誰就扣住了龍頭、龍尾,扣住整條。所以他們全要往這裡來,搶我們腳底下這一段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挑這一兩年動手,」小柳自問自答,「因為這一兩年,死的人,夠多。」
「海那頭鬧起了一場疫,從龍頭那邊燒起,一路往南。死的人一車一車,來不及牽亡、來不及做七、來不及一個一個好好送走。那些魂,一批一批,沒人管,飄在外頭。」他的聲音沉下去,「在我們眼裡,那是一場病。在蠱師那種人眼裡,那是一場豐收。」
蠱師這一行,海那邊才有。他們拿魂當藥材使。
「而這場疫,」他看著我,「正一路,往台灣燒過來。」
我背脊一涼。
一邊是海底那條要醒的龍,一邊是海面上一路燒過來的疫。而中樞,剛好夾在正中間。
而站在他們跟龍脈中間的,只有一個燒盡了命、連自己都快守不住的以恩,還有我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小柳的臉色,是我從沒見過的凝重,「那張網背後,一直有一個人。我查了四年,別的名字換來換去,散的散、逃的逃,只有這一個,怎麼都沖不掉。像整張網的線頭,都握在他手裡。」
「怪就怪在,」小柳補一句,「這麼大一張網,他手底下幾乎沒有打手。這四年我查下來,他要收一個人,從不用硬的。都是等那個人走投無路了,自己找上門去。」
「他要來台灣了。」
「宋見深。」
三哥那隻拿酒壺的手,猛地一緊,指節都白了。酒壺在他手裡,發出一聲很輕的、被捏得快要裂開的響。
我看向他。
「三哥?」
「這個名字,」三哥的喉頭動了一下,聲音忽然乾了,乾得像久沒進水,「我三十年前……聽過。」
他沒有再往下說。他只是仰起頭,把杯裡那口酒喝乾,喉結一上一下,像把一個壓了三十年的東西,就著那口酒,硬吞了回去。
放下杯子的時候,我第一次,看見三哥的手,抖。杯底磕在桌上,一響,這屋子裡,就只剩那一點響。
我從沒見過三哥怕。他當年在祖墳裡、在假廟裡,天塌下來都拎著酒瓶站三七步,一副天大的事也不過如此的樣子。
那晚,滿桌的菜,早涼透了。誰都沒動筷子。
——
那疊紙我留了下來,夜裡自己又翻了一遍。
翻到底下,夾著一段小滿從內網拷出來的畫面。很短,幾秒鐘,沒有聲音。畫質糊,是某個櫃檯前頭的監視器,畫面角落壓著一行外文的日期。
一個女人走進來,在櫃檯前站了一會,低頭簽了字,走出去。
我把那幾秒鐘倒回去,重看了一遍。又一遍。看了幾遍,我沒數。
我不認得她。我做這行,記人是吃飯的本事,見過的臉不算少。可這張臉我怎麼對都對不上。對不上,心裡卻毛毛的,像帳上有一筆數字,我明明看過,就是想不起記在哪一頁。
我把畫面關掉,收進小滿給的那個資料夾。
那幾秒鐘,我沒跟任何人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