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部
第 98 回

收的到底是誰的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他不再看以恩了。

他把那雙慈祥的眼睛,轉向了三哥。

「裕鳴。」他喊了一個我從沒聽過的名字。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,那是三哥的本名。一個父親,喊兒子的本名。

三哥那隻抬起的手,僵了一下。

「你恨了我二十幾年。」程鶴年的聲音,很溫和,「你臉上那道疤,是當著她的面劃的吧?想要她記你一輩子。」

三哥沒有答。

可他臉上那道疤,我看著它,就知道程鶴年沒說錯。

因為那一瞬,三哥自己也在看那道疤。

他沒伸手去摸那道疤。他的眼神,一下子飄遠了,飄回一個很多年前的夜裡去了。我這雙眼睛,順著他飄遠的那一瞬,也跟著看見了一點,像有半截舊得發黃的畫面,從他心口那個藏了二十幾年的角落,被程鶴年一句話,硬勾了出來。

一個下著雨的夜。一個年輕得多、還沒學會拿酒瓶擋事的三哥,站在一個女人面前。那女人哭。他把一片碎掉的什麼——一塊鏡子?一片瓦?——貼上自己的臉,一橫。血下來,混著雨水,糊了半張臉。他做這事的時候,眼睛沒眨,就直直看著那個女人,像在對她說:妳看清楚了,這道疤在我臉上一天,妳就得記我一天。

那女人沒有笑,也沒有攔。她只是哭。

畫面就這麼一閃。

我不敢多看。這是三哥藏了半輩子的東西,我這雙倒楣眼,不該撞見。

可我撞見了。

「你恨她變了心,」程鶴年的聲音把我拉回來,「恨她拿了錢、頭也不回,恨她把兩個女兒擱在門口就跑了——」

「你恨錯人了。」

三哥的呼吸,停住了。

「那個沒錢沒勢的女孩子,」程鶴年朝三哥走近,「當年沒有變心。是我,捏著一樣能毀掉她全家、也能毀掉你的東西,逼她跟你斷了、逼她替我生下這兩個丫頭。我給她一筆錢,把她攆得遠遠的,這輩子不准回來。」

三哥猛地抬起頭。

「你聽清楚了。」程鶴年迎上他的眼,那張慈祥的臉,惡意終於漏了底,「這兩個丫頭,流的是我程家的血,是她替我生的孩子。你恨我搶走你的女人,可你替我,把我的女兒,親手拉拔了二十幾年。」

「我要的,就是這個。」

「她是不敢見你一面。」他放柔了聲,「不是不願。她怕她多看你一眼,我就連你一起收拾了。」

「她拿的那筆錢,不只是賣女兒的價。還是我塞給她的封口費。」

我看見三哥的肩膀,劇烈地抖了一下。那隻請佛上身的手,懸在半空,金光忽明忽暗。

「至於那兩塊蛇牌——」程鶴年瞥了一眼豆丁和毓君手腕上那兩條盤著的蛇紋。

就在他這一瞥落下去的時候,豆丁的手,不由自主地,按上了自己手腕上那塊蛇牌。

我看見她按下去的那一下,整個人一僵。

後來我才聽她說——那塊蛇牌,她從小戴到大,戴得早不當一回事了。可就在程鶴年提起它的那一刻,她的指腹貼上那片繡紋,忽然覺出一件二十幾年來沒覺出過的事:那針腳,是一針一針手縫的,不是機器車出來的,縫得又密又亂,亂得像縫的人手在抖。有幾針,還縫岔了、又拆了重縫,繡線在背面打了好幾個結。

她這輩子沒見過那個女人。可她的指尖,隔著二十幾年,摸到了那個女人縫這塊牌時,抖著的手。

「她半夜不睡,一針一針,替兩個她『不要』的女兒纏出來、縫進襁褓裡的東西——」程鶴年說,「那是她唯一來得及留給妳們的。」

「一個被我握在手心、逼到走投無路的女人,」他攤了攤手,慈祥地,「在最後那一夜,能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。」

「你恨了她二十幾年。」他重新看向三哥,把那句話往下砸,「該恨的,從頭到尾,是我。」

我聽得手心收緊。

最惡毒的地方,不是他說了謊。

他說的,卻全是真的。

那兩塊蛇牌,就攤在豆丁和毓君的手腕上,盤著、活著,是鐵打的證據。一個拿了錢就走人的女人,不會半夜替不要的女兒縫護身符。這道理,三哥自己揣了二十幾年,卻從沒讓那個女人把話講完過。

我看見三哥的臉,白了。

我看見他那隻請佛上身的手,一節一節收攏,握成了拳。指節捏得發白。那道劃了二十年的疤,在金光底下,繃緊了。

我也看見,那團黑氣,在他握緊拳的這一瞬,濃了幾分。

整片黑潮,朝著三哥這個方向,貪婪地湧了過來。

那個慈眉善目的老人,臉上那點溫和終於漏了底。他在笑。他要的就是這個。

毓君的蛇將,已經在發抖。豆丁咬著牙,那雙剛治好的眼睛裡,火苗往上竄。

就差那麼一下。

「別給他恨!」

是以恩。

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從那張輪椅上,嘶吼了出來。那聲音破了、啞了,可它穿過整片黑潮,砸進我們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

「別中他的計!」

「你們現在每恨他一分,這座廟就多一把柴!」

三哥那隻握成拳的手,頓住了。

「三哥。」以恩的聲音抖得厲害,可咬得死緊,「你想請佛上身,去劈了他,替豆丁的媽媽報這個仇——對不對?」

三哥沒有回答。可那隻懸在半空的拳,替所有人答了。

「那就正中他下懷。」以恩咬著牙說,「你殺他是為了報仇。這團黑氣,就拿你這一身情緒當柴,燒得更旺。你越恨,它越強,到最後,贏的只會是它。」

「要破他,只有一條路。」他喘著,把剛才那個「該不該收」的選擇,徹底夯成了一條活路。

「把這滿廟的魂,超度走。把香火,還回去。連那七個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聲音壓到最低,「連他,也一起超度。讓因果去收拾他們,別髒了你們的手。」

「那座廟最想要的,」以恩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。

「四年前,我進去過一次。」

「然後,餵肥了它。」

「這一次——」他閉了一下眼,「不能再給它機會了。」

那一刻,整片荒山野嶺,安靜得只剩黑潮拍岸的聲音。

三哥低著頭。過了好一會,他那隻握緊的拳,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鬆開了。請佛上身的金光,從他背後退了下去。

他抬起頭,望向程鶴年。那雙總是半醉的眼睛裡,有恨,有淚,可他把那把要劈下去的力,硬生生,咽了回去。

「我這輩子,」三哥的聲音啞得不成樣,「到底還是愛著她的。」

「現在我知道,她受了多少苦了。」

他別過臉,沒再看那個父親一眼。

「你想要的。」他說,「我不會給你。」

那團湧到一半的黑氣,撲了個空,僵在了那裡。

程鶴年臉上那點慈祥,第一次,徹底裂了。

就在這時,那盞撐了四年的燈,又是「咔啦」一聲。爺爺的背影猛地矮了下去,這一次,矮得只剩半截。

「沒時間了。」三哥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源頭,在那座廟。要超度、要拆那尊假神——就得有人進去。」

進去。進那座四年前吞過以恩一次的廟。

我順著所有人的目光,望向山邊。那座紅燈籠一路掛到山門、金光底下卻爛透了的假廟,正趴在那裡,把整座島的光,吞進它鼓脹的、紅得發黑的肚子。

而要進去、要在那團最濃的黑裡,把每一個被困的魂找出來、認清楚、放回家的——

需要一雙看得見他們的眼睛。

我低下頭,看著自己這雙招了一輩子陰、惹了一輩子麻煩的眼睛。

第一次,我沒有覺得它倒楣。

「我去。」我說。

我感受到我的手,被以恩猛地握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