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部
第 146 回

油盡燈枯(上)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覺醒的第二天,宋見深把手裡的東西,一次全押了上來。

他不再繞,不再虛晃。他曉得我不會再進夢問以恩了。既然我不藏底牌,他也懶得再藏。那張網撕掉了外頭一層皮,黑壓壓地,朝這座島的中樞壓下來。

外頭那場颱風,也颳到了最凶。風雨砸在臉上,海那頭悶悶的響一聲比一聲近。那早就不是天上的風了。海底那條龍翻身翻到了頂,連天帶海,一起在吼。

這一回,我沒法子提早知道他要往哪打了。

我頭一次,得靠自己這顆只會「收歹物」、從不會「算計」的腦子,去讀他的每一步。讀得很慢,很吃力。有一座台,我算他不會打,把守燈人撤了;他就打了那座。那座台,破在我手裡。守那座台的兩個孩子,是我親手叫他們走的,可我把他們調去了另一頭,另一頭也破了。那一夜我算錯的每一步,底下都壓著一條、兩條、活生生的命。

要在從前,我閉上眼問以恩一句,就不會錯。

可我沒閉眼。我睜著眼,看自己算錯、賠掉一座台,再咬著牙去讀他的下一步。

心裡那個聲音又一次爬上來——「進夢問他一句就好,就一句」——我就想起東邊那半張符,想起那個老人家把它握在手心、倒在廟門口的樣子,指縫裡還夾著沒燒盡的一角。他握著那半張符死的。那半張符,是他用命替我省下來的一問。

我寧可自己算錯,也不肯再借他一條命,去換一條我自以為對的路。

那是我這輩子,打得最長的一場仗。

從天黑打到天黑,又從天黑打到快亮。時間在那一夜是糊的,我分不清打了幾個時辰,只知道每一次我以為快撐不住了,抬頭一看,天還黑著。

江婉柔還在替我報台。那雙新換的眼睛,撐到後半夜又見了紅,紅得像要滴出來;她拿袖口一抹,抹出一道血痕,眼睛卻半刻沒離開那片黑。念一句,喘一口,再念一句。

毓君的嗓子,早喊啞了。

她那把刀,這一夜砍得都卷了刃。她本來是不太動刀的——收歹物世家的女兒,講的是收、是渡、是煉,動刀那是最粗最沒品的一路。可現在沒空講品。她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刀,罵罵咧咧地滿場跑,把嚇傻的守燈人一個個從歹物嘴裡拉出來,還回頭吼:「跟上!別給我掉隊!掉隊的我可不回頭撿——」

她這話說得凶,可我知道是假的。她要真不回頭撿,這一夜早該少了好幾個人。她砍到一半,聽見側邊哪個守燈的孩子叫了一聲,刀都不收,整個人先撲過去,把那孩子從歹物嘴裡拉出來,順手一巴掌拍在人家後腦:「叫什麼叫,腿長來幹嘛的,跑啊!」

拍完,她自己後背就挨了一下。

那一下是斜刺裡撲上來的一隻歹物,牙尖擦著她的肩胛骨劃過去,血當場就滲出來了。她悶哼一聲,反手一刀把那東西劈成兩半,罵得比誰都響:「敢咬老娘——」

罵到「老娘」那兩個字,她忽然頓了一下。

就那麼半秒。她愣了半秒,臉上閃過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。好像她本來想接一句更損的、更她風格的嘴賤話,可那句話,不在了。被啃走了。她那半截被啃剩的魂,這種時候就會這樣,卡一下,卡在一個沒有下文的地方。

然後她囫圇著把那句話接了下去:「……咬老娘一口,你也配。」

接得不順。她自己大概也知道不順。可她沒空管順不順,一抹嘴角的血,繼續往前砍。

我在心裡去撈她那半句,想替她補上。撈了個空。

只有我知道那半秒裡發生了什麼。我沒敢多看她一眼,怕一多看,就要在這種時候,哭出來。

我沒讓她看見。她最恨人家可憐她。

我們就像一群拿血肉去堵決堤的人。手按住這道口子,那道口子又開了。

海那頭那條線,是小柳頂著的。

那一夜,海那頭那個港,燒了。是小柳他們點的,把上到一半的那批貨,連船帶符,一把火燒了。

很久以後我才知道那把火裡的事。小柳沒死。他被那幾個外鄉同伴,硬推上一條逆風的小船,推離了那把火。那幾個推他的人,沒一個上得了船。他們說:「你回去。你回去替我們,被這座島記得一回。」

小柳活著回來了。這一回,他多背了幾個名字。
——

那一夜,差點沒退回去的,不是我們裡頭任何一個會打的。

居然是一個不會打的。

中樞後頭一間沒塌的守燈房,江婉柔那個死黨——小滿,架著三台筆電,一夜沒挪窩。她看不見鬼,也不會結印,這滿場的黑,於她全是空氣。可她盯的是錢。

海那頭這三方,符要買、蠱要養、灶要添柴,樣樣得花錢;錢一走,就在她那幾片螢幕上,拖出一條亮線。她坐在那堆亮線中間,十指翻飛,一條一條往回摸。那條線的盡頭,是給蠱師遞刀、替這一整夜添火的那隻手。

「學姊,我快摸到源頭了。」她隔著半座城,用江婉柔那支破了音的嗓子替她傳話,語氣卻是笑的,「剝到最裡頭那台主機了。那台防得跟鬼一樣,我這一鑽下去,它要是逮著我,反手就能順著線,摸到我這台。」

我來不及回。

她鑽進去了。

我隔著半座城,忽然覺出一股不對——那股焦腥、墊著香灰的味,蠱師的味,居然不在戰場上,在後頭那間守燈房裡。

我心一沉。蠱師這一夜的主力全在前頭跟我搶魂。怎麼會有一股繞開了整片戰場,直直往那間亮著螢幕的小房子裡鑽。

我明白過來的那一瞬,渾身都涼了:他們不跟她這個麻瓜拚鍵盤。查金流的人查到門口了,他們就照劉孟翰早付好的訂金,遞一道蠱進去,要她的命。

那是蠱師那套最下作的降頭,無聲無息,順著一縷味鑽進你身子裡,在你血肉裡養起來。而我在戰場正中央,隔著整片混戰。

「江婉柔!小滿那邊——」我嘶聲喊。

江婉柔那雙淌著血的眼睛猛地一偏,往守燈房望去,然後她整個人的聲音都變了:「小滿?小滿妳回我——」

沒有回音。

那間守燈房,剛才還隔著半座城,替江婉柔傳話、替我報那隻手的名字。這下,靜了。靜得那半座城的混戰,忽然都成了背景。

我這輩子收歹物,就沒收過一道下在麻瓜身上的蠱。她一個什麼防身都沒有的人,中了這種東西,是要人命的。

等我拚著渡魂的手,硬空出一隻,隔空往那間守燈房遞過去一道壓的印時,她已經從椅子上滑下去,蜷在地上,指甲摳著喉嚨,臉白得嚇人。她的嘴一張一張,發不出聲。三台筆電還亮著,螢幕上還停著她剛扒出來的那份帳,一行一行的字,冷冷地照著地上那個蜷成一團的人。

我壓不住。

我隔得太遠,那蠱又鑽得太深。它已經順著她的血,養進了她身子最裡頭。我那道隔空的印壓下去,只壓住了它最外一層,底下那些根,我夠不著。

我只來得及替她把散得最快的那口氣,勉強兜住。兜住,不等於救回。就像一個人往下沉,我抓不住她整個人,只勉強揪住她一縷頭髮。

她那縷氣,還是往下走。一寸,一寸。我揪著那縷頭髮的手,眼看就要空了。

就在這時候——

那間守燈房裡,忽然亮了一下。

地上那個蜷成一團的人身上,忽然冒出一團金光。暖的。那光是從她書包側袋裡那個醜東西身上來的:一隻縫得歪七扭八、黑一塊白一塊、一隻眼睛還縫高了半公分的布老虎。

那隻布老虎發燙、發亮,「啵」的一聲,從縫壞的那道背線裡裂了開來。裂縫裡,一張符燒了起來,還有一根白頭髮,跟著點著了。那根頭髮一燒,一縷細光順著窗子直直往島心那頭抽過去,像在喊誰。

我隔著半座城,透過我兜著她那縷氣的那點牽連,「看」見了那間守燈房——

島心那頭應了一聲。一頭虎,踏著那縷光,趕了回來。

黑白分明的皮毛,兩隻眼睛裡壓著金光,像香爐底下沒滅的兩點火星。祂一落地,那身量就撐開了,撐得那間小小的守燈房都嫌窄。祂先是慢條斯理地抖了抖毛,打了個大得能吞下半個房間的哈欠,一副被人從被窩裡硬拖出來、睡了好幾年才醒的臭臉。

然後祂低頭,看見地上那個掐著喉嚨、白得像紙的姑娘。

那張臭臉,一瞬間就變了。

祂沒有半分猶豫,喉嚨裡滾出一聲低吼,那吼聲不大,可我隔著半座城都覺得腳底一麻。祂一個縱身,撲進她身子裡頭,撲向那道順著她的血往裡鑽、養在她血肉裡的蠱。

那是一頭麻瓜看不見的虎。小滿看不見祂,也不知道自己身子裡正打著一場仗。她只是在那攤地上,輕輕地抖了一下。後來她說,那一下她只覺得渾身忽然湧上一股熱,像大冬天裡有人往她凍僵的心口塞了一個燒燙的暖爐。

可我看得見。九条靜早撥了兩隻式神來守那扇門,這時候,那兩隻涼涼的式神也看得見。祂們見了那頭虎,齊齊往後退了半步,那股雨後墳草似的涼氣裡,頭一回透出一點近乎「敬」的意思。

那頭虎在她身子裡,一口咬住了那道蠱的根。

那道蠱養在活人血肉裡,光靠牙咬不死。祂咬住的時候,布老虎裡那張符也燒了起來,咒的火順著祂的牙,燒進那道蠱的根裡。

那道蠱陰,那頭虎更橫。祂咬住那道我夠都夠不著的根,一寸一寸,往外扯。那道蠱在她血裡盤了整夜,根扎得又深又密,扯一分,祂就悶哼一聲;可祂一步都沒鬆口。祂那副憨勁全上來了。那道蠱扎得再牢,祂認準了要護的這個人,就是拿命也要把她從那道蠱底下,整個叼回來。

「你兜著。」我聽見一個聲音,傲、也急,「這條命,小爺接手了。」

我不認得那個聲音。可我認得那股勁——那是一頭把「護主」兩個字,刻進骨頭裡的虎。

祂往外扯一分,我就把她那縷氣,往回攏一分。祂扯,我攏。整整半夜。

天快亮的時候,那道蠱的根,被那頭虎,一寸一寸,整個扯了出來。祂把那道扯出來的、還在滴著陰氣的東西,一口咬碎,嚼了,嚥了下去。

那頭虎扯淨了根,回過身,在那個昏死的姑娘臉邊,輕輕地,蹭了一下。那動作憨得不像一頭虎,像一隻認了主的貓,用臉頰去暖一暖祂護的人。蹭完,祂抬起頭,朝島心那頭看了很久很久。那一頭,是祂往後的家了。

那張符跟那根白頭髮,這時候都燒成了灰,一點不剩。祂這一趟,只夠來這一次。

祂一縱身,順著來時那縷光,走了,回島心那頭去了。守燈房裡的光,滅了。

那隻醜到鬥雞眼的布老虎,還躺在她書包側袋裡,半個身子探在外頭。那道裂開的背線,自己合上了,縫得緊緊的,跟裂開以前一樣。只是裡頭那點護她的東西,燒沒了。往後,它就是一隻醜老虎了。

她那口氣,回來了。

她從椅子底下那攤地上,輕輕地,抽了一口氣。掐著喉嚨的手,鬆了。

——她自己還不知道,那條命,是誰替她撿回來的。

後半夜我抽空繞去看她一眼。她靠在守燈房的牆角,臉還白著,一件外套胡亂搭在肩上,是江婉柔給她披的。江婉柔跪在旁邊,握著她的手,眼睛紅得比看戰場那時候還凶。她握得死緊,像怕一鬆,這人又要順著地滑下去。

三台筆電還亮著。螢幕上那份帳,還停在小滿扒出來的最後一頁。她拿命換來的那份帳,現在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一個字都沒少。

小滿先看見我,虛虛地扯了個笑。那笑扯得很費力,臉上還沒回血,可她硬是扯了。然後她低頭,看了看自己,愣了一下。

「學姊,」她嗓子還啞著,卻壓不住那股要笑的勁,「妳說這蠱……是不是下歪了。」

我沒懂。

她攤開手,比了比自己胸口,一臉哭笑不得的認命:「我查了三個月金流,命差點沒了,醒過來——A變E了。妳說這叫什麼事。」

我這才看出來。那道蠱在她身子裡養了一夜,命沒要著,卻歪打歪著,在她身上落下了這麼一樁。

江婉柔在旁邊,眼睛一翻,翻到快看見自己後腦勺:「都什麼時候了。」那口氣是嫌棄的,可她握著小滿的那隻手,反倒又握緊了一分。

「這就叫,」小滿不理她,自顧自替它命了名,笑裡帶著點連自己都拿它沒辦法的抖,「甜蜜的負荷。」

她笑著說完,眼角卻濕了一下——那不是笑出來的。

她那雙查了三個月帳的手,這時候正輕輕發著抖。剛才在鬼門關前,她顧不上怕;這時候回過神來,才知道自己剛剛,離死那麼近。

可她沒讓那個怕,露出來。

「甜蜜的負荷。」我聽見自己也跟著念了一遍,鼻子發酸,「……好。」

我沒有戳破她眼角那點濕。

「本來想試試看嘛,」她把頭靠回牆上,閉著眼,聲音輕下去,卻還是那句,「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。萬一……成功了呢。」

她成功了。

往常這句話後頭,總跟著一條命。就這一回,那個試了、成功了的人,還坐在這裡,靠著牆,喘著氣,替自己新添的負荷,起了個葷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