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躲得了豆丁,躲不過爺爺。
程家三代,就數這個年紀最大、也最不像話的老頭,跟我最投緣。
我那個因為討頭種下的折壽病根,這大半年壓得住、沒惡化,除了初一在旁邊撐著,也離不開爺爺。他三天兩頭替我「順筋骨」,那雙手一按上我背,就有一股暖氣透進來。
「唉喲,這裡打了個結。」他一邊按一邊唸,指節在我肩胛骨附近一點一點地推,「你這孩子,年紀輕輕,一身骨頭卡得跟七老八十似的。都是那次亂來,硬去接那筆帳。」
「痛痛痛——爺爺你輕點!」
「痛才有效。」他手上一點沒鬆,「像你這種欠揍的,就得順重一點。」嘴上罵歸罵,那雙手的力道,卻始終拿捏得剛剛好。順完了,他還會拿條熱毛巾往我後頸一搭,一句「去,喝碗湯補補」,把我打發去廚房。
他也是這世上,少數幾個肯替我說話的人。
有回他來我家看風水,聽見鄰居又在背後嚼我招狗招鬼那一套,老頭拄著木刀走過去,也不多話,就往那群人面前一站,把那套閒言閒語當場堵了回去,罵得對方臉一陣紅一陣白。罵到一半,人群裡不知哪個沒品的,冷不防丟了顆生雞蛋過來——老頭連躲都沒躲,硬生生用側臉替我接了下來,蛋液順著他花白的鬢角、下巴,一路淌。
我當場就要衝上去跟人拚命,被他一手攔住。
回程路上,他抹著臉上黏答答的蛋液,卻笑得很得意:「值得。」
「哪裡值得了!」我氣得眼眶都紅了,「那顆蛋是砸你——」
「砸我一顆蛋,」他慢慢地把臉擦乾淨,「省得那群人繼續砸你一整年的閒話。這筆帳,我划得來。」
「孩子,」他把那條擦過蛋液的手帕收進口袋,一邊跟我說,「別人怎麼看你,不重要。你記牢自己是什麼樣的人,就夠了。」
所以那陣子我躲豆丁躲得緊,可老頭找我下棋、喝茶,我還是去。
老頭棋下得爛。爛到我這種半路出家的,都能贏他。他每次擺開棋盤都信心滿滿,說要讓我三子,結果讓完三子還是輸,輸了就把責任推給棋盤:「這副棋不對,格子畫歪了。」
「格子哪裡歪了,是爺爺你自己下歪的吧。」
「孩子講話客氣點,」他吹鬍子瞪眼,「我當年一盤棋殺得三座山的山神不敢應門,你懂什麼。」
「那怎麼還輸我?」
「讓你的。」
明明就是輸了,還嘴硬。可他輸歸輸,從不悔棋。一子落定,手指一離,就再不去碰,臉皮再厚也不碰。
有一回我趁他低頭喝茶,想把一步爛棋偷偷挪回來,被他連眼皮都沒抬,一句就點破:「放回去。」
「下棋跟守山,是一個道理。」他喝了口茶,慢慢地說,「今天你肯為了一步爛棋耍賴,改天真要你拿一條人命去換,你八成也就退了。」
「守山?」那時候我只當是老人家輸不起的歪理。
「孩子。」他望著院裡那盆養了幾十年的老松,看著看著就發起呆,「這世上有些位子,一旦坐上去,就再也下不來了。不管是颳風下雨,還是有人拿刀朝你砍過來,你都得死死釘在那個位子上,動都不准動。你只要退一步,躲在你後頭的那一整排人,就全給淋著了。」
「那多累啊。」我扒著棋盤,「我才不坐那種位子。」
老頭笑了,笑得意味深長。他放下棋子,忽然定定地看了我一會,那眼神很怪,像在看一件很遠很遠以後的事,看得我後頸發毛。
「由不得你。」他收回目光,落下一子,又輸了一盤,卻笑得開懷,「該是你挑的擔子,你躲到天邊去,它也照樣找上門。」
「爺爺你幹嘛那樣看我。」
「沒事。」他把棋子撿起來,眼底那點東西藏得很深,「就是覺得你這孩子,肩膀……看著單薄,說不定比誰都扛得住。」他頓了頓,又補一句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「到時候,可別怪爺爺沒先跟你打過招呼。」
我沒接話。
老頭也不生氣。他把棋子一顆一顆放回棋盒,一顆挨著一顆,放得整整齊齊。
有一次,他沒找我下棋。他說,陪他走一趟。
我們走了很遠,出了村,過了一條溪,爬上一個沒什麼人會去的小山坡。坡頂上,藏著一間小得不能再小的廟。紅磚砌的,比一個人高不了多少,門口一對石獅子被風吹雨打得看不清臉。裡頭供的神像,舊到我認不出是哪一尊。
我還以為又要看什麼風水。老頭卻自顧自地拿起門邊一把禿了的掃把,慢慢地,把廟前的落葉一下一下掃乾淨。掃完,換了香,把歪掉的燭台扶正,連神桌上積的灰,都拿袖子擦了。
那是我頭一次看他做事這麼慢、這麼仔細。平常那個嫌東嫌西、輸棋耍賴的老頭不見了,換上一種我沒見過的、很沉的樣子。
「爺爺,這是誰的廟?」我問,「藏在這種地方,都沒人拜。」
「沒人拜,才更要有人顧。」他把香插進爐裡,插得很正,「這種小廟,看著不起眼,底下壓著的東西可不小。香火要是斷了,是要出事的。」
「壓著什麼?」
他沒回答我。他退後一步,對著那尊舊神像,認認真真地拜了三拜。拜完才轉過頭,看著我,笑了一下。
「這種地方,總得有人站著。」他說。
回去的路上,天都黑了。他走在前頭,那個背影在暮色裡,忽然比平常矮小了一點。
爺爺走得很急。
一個中風,送進醫院沒兩天,人就沒了。
接到電話那時候,我正低頭扒晚飯。我連碗都沒放下,抓了外套就往醫院衝。公車等不來,我就一路跑過去。
太晚了。
我趕到的時候,白布已經蓋上去了。
豆丁跟她妹妹哭成一團,三哥背對著所有人站在角落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愣在門口,手裡還抓著那件沒穿上的外套,整個人連站都站不直。
那個會瞇著眼喊我「孩子」的老頭。
說沒,就沒了。
我這輩子見過的死人太多了,好兄弟、歹物、陰司裡飄來飄去的魂。可這一回,喉嚨裡擠不出半個字,連哭都哭不出來。我張著嘴,那口沒嚥下去的滷肉飯還在牙縫裡涼著,鹹的。
我以為,至少還能再見他一面。
我有陰陽眼。人走了,魂總還在的。
頭七那晚,照規矩,亡魂要回家看一眼。我搬了張椅子守在靈堂邊,從天黑等到天亮,眼睛瞪得發酸,連眨一下都捨不得。
什麼都沒有。
連一絲影子都沒有。
我不信邪。
那陣子村裡剛好有戶人家辦喪事,請了牽亡陣。我厚著臉皮,在人家靈前站了一整晚。
帶頭的婦人叫尪姨。她閉著眼,唱著我聽不太清的調子,手裡牽著一條看不見的線。那條線的另一頭,是那家老人家的一縷魂。
「人有三魂七魄。」豆丁在我耳邊小聲說,「人一走,三魂就分三處去。一魂留在屍身上,跟著下葬。另一魂進神主牌位,給後人上香。至於最後那一魂,得下地府去,走完那條路。尪姨牽的,就是那一魂。」
我這雙下過陰司的眼睛,認得出那尪姨走的路。她跨的那一步是在過橋,那麼一轉,是過一道關卡。她唱一句,家屬就哭一聲。唱到後來,那家的兒子哭得站都站不住。
尪姨把手一鬆。我看見那一縷魂回頭望了家屬一眼,轉身,往那條路的盡頭走遠了。
沒有回頭。
家屬還在哭,可那哭聲跟一開始不一樣了。
我站在人家靈堂外面,看一戶跟我不相干的人家,好好地把自己的老人送上路。
輪到我求那個尪姨,她替我試了。
線放下去,什麼都沒有。
她又試了一次,換了個調子,唱到後半夜,額頭上全是汗。最後她把線收了,很為難地看我一眼,說她牽不到。不是牽不動。是那一頭空的,沒有東西可牽。
三魂分三處。爺爺哪一處都沒有。
下陰、招魂,能試的我全試了。
找不到。
整個陰司,我認得的都問遍了——城隍那邊沒有他的名字,地藏那邊也查無此人。一個才剛走的老人家,魂魄就這樣憑空散了。
「阿無。」那晚我蹲在靈堂外,抬頭問飄下來的阿無,「爺爺呢?你幫我找找,你認得的人多——」
阿無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祂不會答了。
「找不到的。」最後祂說。
「為什麼找不到?」我聲音都在抖,「人不見了,魂總得去個地方啊!」
「他有他的打算。」阿無伸手拍了拍我的頭,那雙眼裡有種我讀不懂的鄭重,「時候到了,你就知道了。」
又是這句。
我氣得想罵人。可阿無再沒開口,只是由著我蹲在那裡。
我蹲在靈堂外頭,守著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,守了很久很久。
靈堂對街的路燈下,站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。不哭、不拜、不上香,只是抱著手,遠遠地往靈堂這邊看。
他站的姿勢很穩,穩得有點過頭,從我開始注意他,到後來,肩膀一絲都沒動過,連重心都沒換過一次腳。不像個在等人的人。他的臉藏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,看不清五官,只看得見那件深色外套的輪廓,和領口底下那一小片、特別沉的黑。
他不像來弔唁的,好像來……驗收什麼的。
那一瞬間,我心口莫名想起,白天靈堂裡有人低聲議論,說爺爺那個中風,來得也太急、太乾淨了些……
我多看了他一眼。
那男人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,隔著一條街,微微側了下頭,像在回看我。
再一眼,路燈下,已經空了。空得乾乾淨淨,連他站過的地方,都沒留下半點痕跡。
那晚太累,我沒往深處想。靈堂裡還躺著一個我不肯送走的人。
送走了爺爺,我的日子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前陣子還能拿看爺爺當藉口往豆丁家跑,現在這藉口也沒了……
我盯著貼在冰箱上那張補習班繳費單看了很久,最後拿起手機,撥了個號碼。
不是豆丁的。
「小妹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「……嗯?」
豆丁有個雙胞胎妹妹,叫小妹,跟她長得一模一樣,我到現在都分不太清。唯一的差別是豆丁飯燒得香,小妹連個蛋都能煎焦。小妹念全市第一志願,功課好得不像話。
找個功課好的補我落下的進度,我是這麼跟自己說的。天經地義,跟別的都不相干。
「我想拚個好大學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繞著那個沒說出口的理由繞了好大一個圈,「補習費……我繳不起了。妳能教我嗎?」
從頭到尾,我沒提豆丁一個字。
電話那頭靜了好幾秒,靜得我以為她要回絕。
「……好啊。」
那一聲「好」,很輕,聽不太出情緒,卻怪熟悉的。熟悉得我心口沒來由跳了一下。我趕緊把那點不對勁按了回去。雙胞胎嘛,聲音像,正常。
我只曉得,掛了電話,我又能名正言順地回那間屋子了。那間有飯香、有燈、有她的屋子。
哪怕,是頂著替她妹妹補習的名義進門。
這句話在我心裡轉了好幾圈,到底沒敢說出來。
連對我自己,都沒敢。
手指不知什麼時候,已經在繳費單背面敲著,敲出明天上課的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