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以恩呢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抖得沒個樣子,「你把以恩,怎麼了。」
宋見深沒答。他只是側過身,讓開了一點。
他讓得很慢,很有耐心,像知道我後半輩子都會記得他讓開的這一下。
在他身後,那道深淵的最底下,本來該站著以恩的地方,空了。
沒有那件他連做夢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,沒有那個會伸手來扯我頭髮的人,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片比別處更濃、更死的黑。那片黑濃得幾乎有了形狀,濃得像剛有一個人從那裡被抹掉,抹得太用力,連空氣都陷了進去。
「他撐不住了。」宋見深說,「妳這半年,把他榨得那麼薄。我今天,只是在最後,抬指推了一下。」
他說「抬指推了一下」的時候,還真的抬了抬手指,比了個那麼小、那麼輕的動作。好像以恩四年的守、我半年的拚,到頭來就抵他那麼一根手指、那麼一下。
「他散了,程毓婷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把我的名字也放進去,放得很慢,像要我記牢這句話是衝著我來的,「妳最愛的那個人,是妳自己一個晚上接一個晚上餵薄的。最後這一下,才輪到我。」
我的腿,一下子軟了。
我跪在那片黑裡,跪在以恩守了四年、現在空掉的那個位置前面。石頭上還留著一點涼,像人剛離開的座位,餘溫都沒了。我伸手去摸那塊石頭。那上頭有一小片磨得比別處光滑,是一個人日復一日守在同一個地方、腳跟蹭出來的。四年,同一個位置,同一雙腳,把石頭都蹭亮了。我摸著那片光滑,才信這裡真的站過一個人,站了四年。摸著摸著,我的手指順著那片光滑往下探,還摸到石頭邊緣一道淺淺的、被指甲摳出來的痕。不深,斷斷續續的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他摳的。可我一想到他一個人在這片死裡,連個能吵嘴的鬼都沒有,只能對著石頭摳指甲,數不知道第幾個沒有盡頭的夜,我的眼淚就下來了。
散了。以恩散了。
我這半年拚了命變強,為的是守住中樞,為的是替他掙一句「你自己決定」。那句話到底掙不掙得到,我那時還不敢確定。我甚至偷偷想過,等我夠強了,我要把他從這口井裡換出來,換誰進去都行,就是不能再是他。結果他連撐到我去掙的時候,都沒撐到。
而壓垮他的最後那點重量裡,有我的。不只有我的。是壓在最上頭的那一層,是我的。他這四年是為了誰撐的,我這半年一夜一夜地跟他做夢、抓著那條線不放,又替那副擔子添了多少重,我心裡都清楚。
「妳看。」宋見深的聲音,忽然放輕、放軟,像在哄一個哭累了、快睡著的孩子。
井的最深處,那條剛甦醒的海洋龍脈,正吐出一股大得沒有邊際的力量。它亮著,翻著,一起一伏,像水底有隻手在朝我招。那光是暖的。在這片凍了幾百年的死裡,它是唯一暖的東西。人在冷到骨頭裡的時候,看見一點暖,是會不要命地往那撲的。
跟三十年前那片火光裡,招我爸的那隻手,一模一樣。招得那麼慢,那麼有耐心,像早知道你遲早會過來。它不急。它有的是時間。它招過我爸,招過阿霞,招過不知道多少個站在這口井邊、心口空著一塊的人。它知道你會來,因為每個站到這一步的人,心口都缺著同一塊。
「就在那裡。」宋見深說,「妳只要伸手,握住它。」
「那個散掉的人,妳可以撿回來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像只講給我一個人聽,像這是我們倆之間一個天大的祕密,「那個會扯妳頭髮、會問妳吃飯沒的人,妳可以把他撿回來,一片都不少。」
「妳都這麼強了。就差最後這一步。」
我跪在那裡,望著那股招著手的力量。
我只要伸手。
只要伸手。
我這輩子,從來沒有哪一刻,像現在這樣,這麼想要一樣東西。想得指尖都發麻,想得心口那塊地方,空得發疼。那塊空了四年、剛剛才被人告訴「他散了」的地方,這時候疼得像有人拿指頭往裡摳。而那股力量就在那,暖著,招著,告訴我這塊空可以填回去,一片都不少。
「補不回來的。」我說。
宋見深沒有應。
「散掉的魂,補不回原來那個。」我抬頭看他,「散進這種地方,就聚不回原來的樣子。這是規矩,我程家拿命換回來的。」
「妳撿得回來。」他說。
「撿回來的不會是他。」
「他有他的臉。」
「臉是他的,襯衫也是他那件洗白的。我們那些事,他一件都不漏。」我說,「可他會有一瞬眼神不對。」
「哪一瞬。」
「我背過身的時候。」我說,「他會用一種以恩絕不會有的眼神看我。」
「妳看得出來。」他說。這句他說得很慢,「那妳就當作沒看出來。」
我沒有講話。
我會的。我知道我會。我會告訴自己那一瞬是我看錯了,抱著一個假的以恩,過完後半輩子,一邊清楚一邊裝不清楚。
「你在騙我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妳知道。」他說。
可我心口那塊空了四年的地方,比我的腦子,響得大聲,太多了。腦子在那說「是假的、是假的」,說得清清楚楚,一條一條有理有據。心口只吼一句「我要他回來」,什麼理都不講,就把腦子那些話,全壓過去了。
我的手,動了。
我的另一隻手,還按在石頭上。
按在剛才摸到的那道摳痕上。手指沒有收回來,自己順著那道痕往下走。
我原本以為那只是一道。摸下去才知道有很多道,一道緊挨著一道,擠在石頭邊緣那一小條上,密到指腹擦過去會刮。
我把手掌整個貼上去,慢慢往旁邊挪。
我數,數到二十幾就數不清了,太擠。它們的深淺不太一樣,可是間距一樣。同一根指甲,同一個力道,一道一道往下摳,摳到指甲禿了就換一根手指,換到石頭肯留下印子為止。
我忽然知道那是什麼了。
他在記人。
井底那幾十萬個,他一個都沒漏。他怕自己記不住,就摳一道。一個名字,一道。他沒見過他們的臉,他只有名字,名字還是他從這片黑裡一個一個撈上來的。他把名字擺在石頭上,因為他自己的腦子,他不敢信。
我的手繼續往旁邊挪。
痕還在。繞著這塊石頭的邊,繞了半圈,繞回來,往下一層再繞。這一面繞完了還有下一面。我摸過去,下一面也是滿的。
四年。他站在這裡,站到腳跟把石頭蹭亮。他手上沒有筆,旁邊也沒有人可以讓他問一句下一個叫什麼。他就摳。摳給一本沒有人會來查的名冊。
然後我的手指停住了。
這裡不對。
前面那些是齊的,一道跟著一道,間距沒亂過。到這裡變淺了,也歪了。有一道摳到一半斜了出去,他的手大概在抖。斜出去那道旁邊又補了兩道,補得更淺,更亂。再過去,一道也沒有。
一片空的石頭。
我把手停在那片空上。
他停在這裡。
他數到那一個,記不起下一個叫什麼。
他一定回頭去數了。從第一個開始,一道一道摸回來,摸到這裡,還是想不起來。所以他又摸回去,再數一遍。前面那些變淺變亂的痕就是這麼來的,他摸過太多遍,把自己刻的東西給摸糊了。這片空的地方也一樣,被他的手掌磨得比旁邊光滑。他在這裡站了很久。
夢裡他念錯的時候,也會這樣,停下來,從頭再數一遍。我那時候還笑他龜毛。他沒回我。
站了多久,他沒告訴過我。他從來不講這種事。
旁邊一個人都沒有。他只能對著一塊石頭承認。
我的手還按在那裡。石頭是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