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扛不住整座島。
我在中樞這頭渡魂的時候,還有好幾條線,離我很遠很遠,各自打著各自的仗。我聽得見江婉柔隔著半座城,把那幾頭的消息,一句一句念給我聽。念得我心裡一時暖,一時緊。
九条靜那頭,是這一夜我唯一沒替她操過心的一條線。
她當然吃緊。她那個人,吃緊也不讓你看出來。
我頭一回回頭看她那個方向,望見的是一整片白。她一身素得沒有半點顏色,立在東邊那塊空地正中間,四百年的九条家,齊齊站在她身後,新綁的、舊的、舊到快透明的,一排一排,站成一道白牆。
風雨橫著抽過那塊空地,把那道白牆抽得獵獵作響,一排排式神的衣角,全被風掀向同一邊。可那道牆,一步沒退。
那道白牆守的是東邊那條進中樞的路。宋見深那張網從東側探過來的每一縷,都得先撞上這道牆。
我看她打了半夜,才看懂她那套。她那些式神不是拿來拚命的。是拿來墊的。哪裡破口,她一振袖,「唰」地補上一隻;那隻撞碎了,她再補一隻。碎一隻,她那四百年的家底就少一分;補一隻,她眉頭就幾不可察地沉一下。她不喊疼,不喊累,一整夜就那麼站著,一隻一隻,把祖宗往那口黑上填。
後半夜,我隔著混戰喊她:「還撐得住嗎!」
「妳渡妳的。」她連頭都沒回,聲音冷得跟平常一樣,「這邊塌不了。」
塌不了三個字,是她咬著牙說的。我聽得出來。
那時候她的式神已經碎了大半。最外一排新綁的早化了灰,撐著那道牆的,是裡頭那些舊的,她的師父,她師父的師父,一代一代的九条家。她把最後這幾個,也推了上去。
有一隻,我至今記得。
那是九条家最舊的一個,舊到只剩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,站都站不太穩。宋見深那張網從東南角猛地一撲,前頭幾隻式神全被撞散了,那道牆眼看要破。就是那個舊得快透明的白影,晃晃悠悠地,飄到最前頭去,張開兩隻虛得快看不見的手,把那口黑,硬架住了。
九条靜的手,在那一瞬,抖了一下。
「剛才那一隻是誰。」我後來問她。
她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高祖母。」她說。
「……」
「九条家第一個把式神綁在自己身上的,就是她。」她說,「她起的頭。四百年後,是我親手把她推上去撞那口黑。」
「綁了四百年。」她眼睛看著遠處,「早該散了。是我不肯放。」
她說得很淡。
那道白牆,那一夜,一寸都沒退。
代價是,天亮的時候,她背後那四百年,薄了一大截。
那一夜,這座島上,同時打著好幾場仗。
我一場都看不到。我只聽得見江婉柔。
「東邊還在。九条那道牆薄了,沒破。」
「毓君呢。」
「城南。嗓子啞了,還在罵人。」
「小柳。」
「海那頭起火了。」她停了一下,「起得很大。學姊,我看不到他。」
我沒有接話。
「小滿那條線還通。」她說,「她叫妳不要一直問她在不在。她說她會一直在。」
我們離得那麼遠,遠到大半時候,只能靠隔著半座城傳來的一句話,知道彼此還活著。
可我們打的,是同一場仗。
我這輩子,總覺得這條路是一個人走的。招陰的人,孤零零一個,站在活人跟那片黑中間,替全世界擋著。以恩這麼走了四年,陸翎走了一輩子。
這一夜,我頭一回發現,原來我背後,站著這麼多人。
我們誰也護不到誰。隔著半座城,隔著一整片海,誰替不了誰擋一刀。
可背貼著背,一句話接著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