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部
第 41 回

奶奶的話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從那座廟回來,我一夜沒闔眼。天花板的紋路,我都背熟了。

天還沒亮,我沒去上學。我搭上第一班客運,往老家去。老家是我媽的娘家,奶奶一個人還守在那裡,守著一間冷掉的神明廳。她是我媽的媽,我小時候喊順了嘴,一路喊奶奶喊到現在。

客運搖搖晃晃開了兩個鐘頭,窗外的天,一點一點從墨黑洗成灰白。

奶奶一開門看見我,先是愣住,隨即拉下臉。

「不去讀書,跑回來幹嘛。」她瞪我一眼,眼神往下一掃,「鞋子又踩得這麼髒,是在路上犁田喔?」

我低頭看看自己那雙沾了泥的球鞋,沒吭聲。

「臉色青成這樣。」她伸手在我額頭上拍了一記,力道不重,「早飯吃了沒?」我還沒答,她已經自顧自嘖了一聲,「不用說也知道,肯定沒吃。年輕人不愛惜身體,是要氣死誰——」

罵歸罵,她嘴上一句沒停,人卻已經轉身往廚房走,鍋鏟哐一聲響,說是要去替我煎個蛋。

奶奶就是這樣。刀子嘴,一輩子沒改過。

可我沒進廚房。我走到那座神明廳前。

那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地方。神桌、香爐、褪了色的神像,香爐冷得都能結蜘蛛絲了。小時候我只當它是個沒人理的舊角落。

這回,我用三哥教我的方法,把它重新「看」了一遍。

神桌的木頭紋路深處,壓著一道很淡的、被人親手封死的法陣痕跡。神像的眼睛雖然蒙了灰,底子卻是實實在在「開過光、請過神」的。

這不是一般人家的神桌。這是一戶以前「做這行」的人家,留下來的。

「奶奶。」我回過頭,喉嚨乾得發澀,「我們家,以前是不是……也是法脈世家?」

廚房裡,鍋鏟的聲音,斷了。

奶奶站在門口,手裡的抹布,啪一聲落在地上。
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她這輩子都不會答。連瓦斯爐上那顆蛋,都煎到焦了,一縷白煙飄出來,她也像沒聞見。我伸手把火關了。

最後,她走回神桌邊,在那張矮凳上坐下,一下子老了十歲。

「你都知道了。」她說。不是在問。

「我只知道一點。」我蹲到她腳邊,「奶奶,妳講給我聽。我們這一家,到底發生過什麼事。」

奶奶望著那座冷掉的香爐,眼睛看著看著就飄遠了,遠到一個我看不見的、幾十年前的角落。

「許家,」她開口了,「以前是替人收驚、收歹物、養家神的。這一帶,也算喊得出名號。」

「那個女人,」我說,「求到我們家門口的那個。」

奶奶的手,一下子把衣角握出一把皺褶。

她沒問我是從哪裡聽來的。她只是那樣坐著,握著衣角,握了很久很久。廟裡那個男人已經把那個女人講完了,一個字都沒漏。奶奶要講的,不是那個女人。

「那是破了大規矩的事。」她終於開口,眼眶紅了,「這種有冤屈的不能收。你祖上收了,貪那點力,從那天起——許家,就敗了。」

「家裡的人接連出事。生意倒了,人也病了,孩子一個都留不住。」她的聲音很平,平得不像在講自己家,「你有一個姑婆,兩歲。我抱過的。那年冬天她發燒,燒了三天,人就沒了。醫生查不出來。你太爺說那不是病,那是還。」

「你祖上後來也瘋了,糊里糊塗走了。剩下的人都嚇破了膽,把家神送走、把法器封起來,把這座神明廳,徹底放到冷了去。」

「從那時起,許家就立了一條規矩:無論是誰,都不能再沾這行。」奶奶看著我,那眼神裡,是我從沒見過的怕,「我們都想說,只要不去碰,這條數,就當作了結了。」

「結果,」她的聲音哽住,「結果它還是找上了你。」

難怪我滿月去宮廟過爐,就招來了阿無、長出了胎記。我這一支,血裡本來就跟「這行」纏在一起,斷不乾淨。

「奶奶。」我輕聲問,「妳早就知道,我看得見,對不對?」

奶奶的眼淚,終於掉了下來。

「我知道。」她點頭,淚珠子往手背上落,「你小時候,對著空氣講話、半夜往外衝、被狗追著吠……我每一次看著,心就寒一截。」

「我不敢跟你講。」她抹著眼,「我怕你知道了,就會像你祖上一樣,一頭栽下去,永遠爬不起來。我只是想……只是想你做一個平常的孩子,好好長大,這樣就好。」

「對不起啦。」她抓住我的手,那雙蒼老的手抖個不停,「是奶奶沒用,瞞了你這麼多年。是我們許家,欠人的。」

我反手把她那雙手包住。

那雙手,煎過我的蛋、補過我磨破的褲子、在我被鄰居趕出來時握著我不放。

「奶奶,」我深吸一口氣,「這條數,我來還。」

奶奶猛地抬頭:「使不得!你祖上就是——」

「我不是要貪那點力。」我打斷她,「我要把祖上做錯的、欠下的,一筆不漏,還回去。」

「那個被收進法器的女人、那個被仇家請來布局的風水師、那個在我們祖墳被人養了十幾年的小鬼,」我說,「都是被人丟掉、回不了家的可憐東西。冤有頭,債有主。這筆帳,總得有一個人去了了。」

「我有陰陽眼。」我看著奶奶,第一次,沒把這雙眼睛當成一句咒罵,「我躲得過嗎?」

奶奶看著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她大概在我臉上,看見了某種她又怕、又驕傲的東西。

到最後,她一句都沒再勸。她顫巍巍地站起身,走到神桌前,從最底下的暗格裡,取出一個用紅布層層包著的舊木盒。

「這是你祖上留下來的。」她把木盒鄭重放進我掌心,「許家最後一點物件。我守了它一輩子,不敢動。」

「你既然決定了——」她拍拍我的手背,「就拿去。讓它在你手裡,做一件對的事。」

木盒很重。

我抱著那個盒子,對著那座冷了幾十年的神明廳,彎下腰,鞠了一躬。

回程的車上,窗外田埂往後退,我掀開了那個木盒。

裡頭,是一串舊念珠、幾道泛黃的符,還有一張字條。

那幾道符,畫得歪歪扭扭,我要不是知道底細,八成會以為是誰家小孩隨手塗的鬼畫符。我這學渣的腦袋,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個,也是夠沒救了。

可我一伸手碰到那串念珠,那股從我掌心涼上來的、老而深的氣,立刻把我那點嬉皮笑臉,壓了下去。

我把那張字條,抽出來。

字條上的字,我從沒見過。很有力,一橫一豎裡都透著一股咬牙的狠勁。有幾筆的收尾,還微微在抖,像是寫的人手一直在顫,卻硬撐著,要把每一筆都刻進紙裡去。我猜,是那個我連臉都沒見過的祖上,臨死前寫下的。

上頭只有一句話:

「收人易,渡人難。寧渡,勿收。」

我捏著那張字條,看了很久,把它小心收進貼身的口袋,貼著胸口那塊胎記的地方。

那塊帶甲將軍的胎記,隔著薄薄一層布,和那十個字,貼在一起。

破局那天,我會帶著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