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夢,一開始就不對。
河堤還是那條河堤,夕陽還是那片假夕陽。可天邊那片紅,比平常濃,濃得發稠,整片天都被染透了。
以恩沒有像平常那樣,坐在堤上等我。他站著,背對著我,望著那片紅。他站得很直,可那直裡頭,有一種硬撐的東西。
「以恩?」
他回過頭。我心口一縮,他嘴唇上那點血色,全退乾淨了。
一絲都不剩了。他的臉白得像那盞熄了的燈。
「豆丁。」他的聲音很急,「妳聽我說,時間不多。」
「宋見深,到了。」他說,「他不再繞著外圍打了。他要,直接打中樞。」
「打中樞……是什麼意思。」
「就是打我。」他把聲音放得很低,像怕嚇著我,可那三個字砸下來,比什麼都重,「他要把守中樞的人,先拔掉。那張網爬上來了,捲著龍脈,也……捲上了我。」
他話沒說完,那片濃紅的天,忽然裂了一道縫。
不是打雷。那片天,像一塊玻璃,被人從外面,重重敲了一下。「鏗」的一聲,那聲音不是從天上來的,它是從很遠、很深的地方傳來的,是有人在那座真正的烽火台外頭,在敲門。敲得那扇門,連這場夢的天,都跟著裂了。
夢,晃了。河堤歪了一下,夕陽的光碎成一地。以恩的身影忽明忽暗,像一盞被風掀了罩子的燈,火苗左右亂偏。
「以恩!」我撲過去抓他。
抓住了。可我握在手裡的那隻手,冷得不像活人的,還在抖。
那隻手,是他從前用來揉我頭頂、扯我頭髮的那隻好手。哪一天起冷的,我說不上來。就跟他嘴唇上那點血色一樣,一次退一點,退到我伸手去抓,才發現底下早就涼透了。
「沒事。」他反手握住我,硬擠出一點笑,「就是……他們在外頭敲門,敲得有點兇。」
「這條夢線,是老天算錯的一筆。」他看著我,一字一句,「他們要是……真把中樞打穿了,這條線,大概也就……」
他沒說完。可我懂了。
連這個。連我們之間,唯一一件不用還帳、乾淨無債的東西,他們也要順手,一併砸了。
那道裂縫,又合上了。天邊那片紅,往後退了一點。以恩鬆了口氣,可我看得出來,那口氣,是硬撐著才鬆下來的。
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肩。他站直了,可那肩還是往下垮著,垮得跟剛才擋那一下之前不太一樣。
「這次先擋住了。」他說,「下次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我沒問他,剛才那一擋,是拿什麼擋的。
我要是問了,他也不會說。他從不說。
我停不了。
夢要散了。他的身影,開始變淡,往外化開。他的臉,他的肩,他那隻冷了的手,一點一點淡進那片退不乾淨的紅裡。
「豆丁。」最後那一刻,他望著我,忽然笑了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「妳頭髮,又長了。等這仗打完,記得去剪。」
等這仗打完。
我沒有答應。
我只是站在那片正在碎掉的夢裡,看著他淡去,胸口底下有樣東西被點著了,先是一小簇,接著順著血往四肢燒。是恨。
夢醒的時候,窗外還是一片沒開的青。
我睜著眼,被窩早被自己暖熱了,可挨著牆那一側,還是涼的。我一個人,躺著想了一整夜,一動沒動。
十六歲那年,我牽著他滿城繞,圖的就是他那身味。現在聞著同一個味找上門的,是那張網。
而我這四年存下的所有本事、所有不要命,說到底,只為了一件事,我要強到,能趕在那張網打穿中樞之前,站到他前面去,給他一個選擇。
我要強到,能把你,留下來。
從那一夜起,我就沒讓自己停過。
西邊那座舊烽火台,背後是山,前面是海。退了潮的時候,風裡都是曬乾的鹽和爛藻的腥味。這半年,我跑遍了海線上一座座快要守不住的小廟,走到哪,鼻子裡都是這一股。
我到的時候,天還沒黑。廟小得可憐,屋簷塌了半邊,用幾根竹竿撐著。一個守燈的老太太,耳朵背,坐在門檻上剝一把空心菜。
我扯著嗓子跟她說:「奶奶,今晚會有壞人來鬧事,妳先進去躲一躲。」
她笑瞇瞇地看著我,手裡的菜也不剝了,往我手裡塞了一顆糖:「孩子,天氣熱,吃糖。」
那糖在她口袋裡不知揣了多久,糖紙都黏手了。
「不是,我是說今晚有人來,鬧事。」我把「鬧事」兩個字喊得整座廟埕都聽得見,喊得屋簷上兩隻麻雀都撲棱著飛了。
「對啦對啦,天黑了,妳早點回去。」她點頭點得很開心,順手又替我把翻起來的衣領壓好,「這條路不好走,妳小心點,別踩到石頭。」
我放棄了。
我沒趕她走。我讓她進了內殿,替她把香添滿,把那盞快滅的長明燈重新挑亮,然後搬了張矮凳,坐在廟門口,等。
後來我回過陳伯那座廟一趟。神桌翻了,香灰潑了一地。那尊他天天擦、連手指縫都不放過的神像,臉上被抓花了一道,像哭。
那一晚之後,我就不肯再讓自己挑了。人到得夠早,就不用挑。
這一座,我早到了整整六個鐘頭。廟埕上的影子從東邊挪到了西邊,那顆黏手的糖,在我掌心熱化了又冷硬,不知道幾回。
因為這一次,我知道他會來。
不是猜的。有人替我,把牌先翻開了。
陸翎是踏著夜色來的。
海線上最後一線天光沉下去的那一刻,他就從堤那頭走了過來。他身後照例跟著那片黑,沿路把地上的影子都吃了進去。他走一步,那片黑就往前漫一步,貼著地皮,安安靜靜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可他一抬眼,看見坐在廟埕上的我,腳步頓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可我看見了。
今天,是我坐在這裡,看著他走進我早就擺好的這座廟。
「妳怎麼會在這。」他說。
「我說過,」我站起來,拍了拍凳上的灰,慢慢地,「下次見。」
他瞇起眼,上上下下打量我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妳知道我今晚會來這。」他一字一句,「妳連我挑哪座、什麼時辰,都算得準。」
我沒答話。
「妳不是神算。」他忽然笑了,那笑裡沒有一絲暖,「有人,在替妳看牌。」
我的呼吸,停了半拍。
「妳藏得很好。」他歪了歪頭,那神情有點像在欣賞,「可妳藏不住的是,妳太準了。準成這樣,不像人自己算得出來的,底下一定墊著另一個人。」
他不再往下說。手一抬,那片黑就朝我壓了過來。
換作半年前,我只能守著,等它撲到眼前,再一隻一隻收,收得手忙腳亂。可這一次,我知道它們要往哪裡去。用不著等。
昨晚以恩在夢裡告訴我這一段的時候,是坐在河堤上,撿了根樹枝,在那片假海的沙上,一筆一筆畫給我看的。
「陸翎習慣從妳左手邊放第一撥。」他點了點沙上那個叉,「逼妳往廟門退。妳一退,他就從右後方兜上來,一口包死。」他畫得很慢,一橫一豎,像怕我記不牢,怕我第二天醒過來就忘了,「所以妳別退。妳搶在第一撥還沒立起身,先繞到左邊去。」
我聽著、記著。把那幾個叉、那幾條線,一個一個,燒進腦子裡。
這時候我沒有退。我搶在那撥歹物成形之前,一個側身,繞到了左邊,一把火符貼上去。那撥黑還沒立起身,就「呼」地散成了一地灰,順著海風,貼著磚縫跑了。
陸翎的臉,變了。
他往右後方一引,那是他要包我的那條路。可那條路上,我早埋了三道符。他的歹物一頭撞上去,「劈啪」炸開,黑氣濺了他一身。
我往前逼一步,他就往後退一步。
我每一步,都踩在他還沒落腳的地方,因為有一個人,在最底下,替我把他這一整局,都先走了一遍。
逼到廟埕盡頭,他背抵著矮牆,再沒地方退了。
我贏了。
可我手心裡,全是汗。我忽然想起,昨晚以恩告訴我這些的時候,他的聲音,比前一晚,又啞了一分,像一盞燈,油又淺了一指。他在沙上畫最後那條線的時候,手抖了一下,那個叉,畫歪了。
他畫歪了,還低頭看了一眼,自己笑了笑,說:「唉,手滑。」
他退之前,回過頭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裡沒有恨,只有一種……什麼都看穿了的神情。
「程家長女。」他說,「妳知道妳靠什麼贏我嗎?」
我沒說話。
「妳靠的,是一個在最底下、回不來的人,替妳熬著命,一張接一張替妳看牌。」
「我不氣妳贏我。」他往那片黑裡退了半步,聲音輕下來,「我氣的是,妳明明知道那個人在底下替妳熬著,妳今天還是來了。妳問了他,把他昨晚替妳走過的路,一步不落地踩了一遍。」
我說不出話。
「妳跟我,」他一字一頓,慢慢退進那片黑裡,「其實沒差多少。我把歹物當兵器。妳,把那個回不來的人,也當成了兵器。」
「我使的是死人。」他的聲音從黑裡飄過來,「妳使的,是妳最捨不得的那一個。」
他走了,連那片黑也收得乾乾淨淨。廟埕上重新亮起半盞燈的光,海風一吹,那盞燈晃了兩下,才穩住。
只剩我,跟內殿裡那個耳背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搖搖晃晃地扶著門框出來,看見廟還好好的,燈也亮著,香也沒斷,歡喜得直合掌念佛,一聲一聲「阿彌陀佛」,念得那麼實心。
「孩子,妳看,都沒事。」她拉住我的手,笑得滿臉皺褶都堆到一塊,「我就說嘛,天黑趕緊回去就好,哪有什麼壞人。」
她根本不曉得剛才這廟埕上,翻過一場什麼。她那隻手乾瘦,一節一節,握著我。
「妳這孩子,」她拍拍我的手背,「真有本事。」
真有本事。
我接過她又硬塞來的那顆糖,捏在手心,捏得很緊。
這一身本事,從哪裡熬出來的,這廟埕上,只有我一個人知道。
陸翎那句話,扎在我心口,越想越疼。
可那天晚上,我還是閉上眼,走進了那場夢。
我在心裡一遍一遍跟自己說:他是胡說。以恩是「願意幫我」,他哪是「被我使」。
我握著那顆糖,握出了汗,糖紙都軟了。我沒把它吃掉,也沒把它丟。我就那樣握著,一路握進了那場夢裡,像握著那條我不敢細看、卻怎麼也鬆不開手的線。
那晚在海線這頭,替我把陸翎整局翻開來的,不只有以恩一個。
還有一個人,在城裡一間拉了三層窗簾的小套房裡,也整夜沒睡。那是江婉柔那個死黨,小滿。她追的是錢。錢一動就得走帳,帳一走,就落進她那雙手裡。那晚她把那條錢的路攤在螢幕上,跟小柳說:陸翎最近往海西這一帶砸了一大筆。這一帶,他要動手了。
我坐在廟埕上等陸翎的那六個鐘頭,有一半的底氣,是那個看不見鬼的傻校花,熬了一夜、敲鍵盤敲出來的。
她人沒來。她永遠沒來。她只在最底下、最看不見的那一層,替我們把那條錢的路,一條一條,摸得越來越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