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23 回

琴椅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就這樣,我開始在小妹房裡唸書。

說來也巧。自從我改找小妹,豆丁就「剛好」忙了起來,不是被廟裡的事絆住,就是被三哥抓去跑外務。一連好幾個禮拜,我幾乎沒在家裡撞見過她。偶爾撞見,也總是一個進門、一個正要出門,肩膀一擦就過。

我心裡是說不清的滋味。一方面慶幸不用去面對那個已經有男朋友的她,一方面又為自己連跟她說句話的勇氣都提不起來,暗暗難過。

小妹教書,意外地有耐心。

「這題,你公式背錯了。」她拿筆敲我的本子,「再一次。」

「我剛剛明明……」

「再一次。」

「……喔。」

她講解的時候,會歪著頭;講到我終於聽懂了,會露出兩顆小虎牙,笑那麼一下。我有時看著看著就出了神,她便拿筆尖戳我額頭:「喂,魂飛去哪了。」

「沒、沒有。」

我低頭,繼續做題。話說回來,自從跟小妹一起唸書,我還真沒見過她跟豆丁同時出現過。豆丁總在我來之前出門,在我走之後回家。不過想想也正常:豆丁忙,我又躲著她,撞不上才好。我這麼跟自己說。

「欸,」有天唸到一半,小妹忽然把筆一放,「你是不是喜歡我姐?」

我手裡的筆「啪」一聲掉在地上。

「沒、沒有啊!」

「騙人。」她托著腮看我,眼神亮得很,「你看到她牽小柳手的那天,臉都綠了。」

我整張臉燒了起來,一個字也辯不出來。

「小柳有鋼琴五級喔。」她忽然沒頭沒尾地丟了一句。

「……所以?」

「所以啊,」她眼睛一彎,「你去學,學到比他強,當著我姐的面把他屌打,不就贏了?」

我愣愣地看著她。這邏輯哪裡不太對勁。正常人失戀是去健身房舉鐵,哪有人跟情敵約鋼琴決鬥的?可我腦子已經自己演起來了:我一身黑衣坐在琴前,十根手指落下去,小柳當場口吐白沫倒地。太爽了。

話先說在前頭,這場決鬥後來根本沒發生。可那天我不知道,滿腦子只有怎麼贏。

「我又不會彈。」我嘟囔。

「我會。」她已經站起來拉我了,「我教你。」

鋼琴是怎麼學的,我跟你們講,你們會笑死。

我看不懂五線譜。那一個個小蝌蚪,在我眼裡跟符咒沒兩樣,密密麻麻,比豆丁畫的鎮煞符還難認。我盯久了甚至覺得牠們會動,一整排在譜上游來游去,游到我頭暈。有幾隻還會分岔,長出一條尾巴甩來甩去,我一度懷疑那是不是哪個作曲家順手畫的蝌蚪,跟音樂根本沒關係。

「這一顆是Do。」小妹指著譜。

「哪一顆?」

「這顆。」

「牠們長得一模一樣!」我抗議,「連游泳的姿勢都一樣!」

「……牠們不會游泳。」小妹扶額,「你到底把五線譜看成什麼了。」

所以到最後我們的教法,土到不行,徹底放棄那群蝌蚪:她彈一個音,我跟一個;她彈一句,我跟一句;她彈完一整首,我就死背,一個音、一個音,硬刻進我右手的指頭裡,跟背九九乘法表一樣,靠蠻力塞進去。什麼樂理、什麼指法,通通不管,我這根本不叫學鋼琴,叫「用手指背課文」。

對,只有右手。我那隻廢掉的左手,按不了和弦,也壓不住低音,那些低的部分,全靠她替我補。於是一架鋼琴、一張琴椅,硬擠著我們兩個人:我的右手笨手笨腳地摸旋律,她的手在旁邊鋪低音,肩挨著肩,連彼此的呼吸都聽得見。

笨,是真的笨。一首給小孩彈的練習曲,我學了快兩個禮拜。我懷疑那些三歲學琴的小朋友要是路過看到,會當場笑到從琴凳上滾下來。

可你問我,為什麼不乾脆把五線譜學會、把右手練到能自己一個人彈?

學會了、練好了,我不就得一個人坐了嗎?

就這麼半生不熟地賴著,我才有藉口,一直跟她擠在同一張琴椅上啊。

膚淺如我。但我認。

「這裡,」她的手指壓住我的,糾正一個按錯的鍵,「慢半拍。」

她的手很涼。

我的心跳,卻快了半拍。

有那麼一瞬間,那股涼、那壓鍵的力道,連她湊近時身上那股味道,都熟得不像話。熟得像我跟豆丁並肩走過的那無數個夜晚。

不只是味道。她糾正我的時候,那句「慢半拍」的語尾,那種嫌棄裡帶著縱容的口氣,跟豆丁罵我「笨死了」的時候,一模一樣。連她皺眉、把筆往我本子上一敲的那個動作,都像是同一個人做出來的。

而且,她好像太懂我了。我哪個音老是彈錯、我什麼時候會走神、我坐久了會不自覺去揉那隻廢掉的左手,她全都摸得一清二楚,比我自己還清楚。有時候我一個念頭才起,她就先開口把我堵回去了,準得嚇人。

我心頭沒來由地一跳,一個念頭在腦子最深處冒了個尖——

可我立刻把它按了回去。雙胞胎嘛,脾氣像、動作像,有什麼好奇怪的?

我低下頭,繼續數我的拍子。數得特別認真,認真到剛好可以不去想剛才那一下。

有回彈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來,盯著我的右手看了好久。

「你……慣用手是左手吧?」她問,「你是左撇子。」

我的手一僵。

這件事,我從沒跟人說過。我是左撇子,廢掉的就是那隻左手。它不只彈不了琴,連舉,都舉不太起來;肩上那塊凹下去的傷,讓它大半時候只能垂在身邊。

老天爺把我最靈活的那隻手,收走了。

「妳怎麼看出來的?」我低聲問。

「……你夾菜的時候。」她別開眼,「右手夾,夾得很勉強,手腕的角度怪怪的。」

她連我夾菜都看在眼裡。這種小事,連天天跟我同桌吃飯的豆丁都未必注意得到,小妹才教我唸書幾個禮拜,憑什麼看得這麼清楚?

這念頭我沒敢接下去。姐妹嘛,本來就像;雙胞胎,更像。我跟豆丁都認識一年多了,還能認錯人?

那天以後,她替我補低音,補得比誰都仔細,像是把我那隻舉不起來的左手,也一併接了過去。兩個人、四隻手,湊成完整的一雙。

季節換過幾輪,我右手指尖上的繭,結了一層又一層。我的模擬考成績往上衝,我的琴,也從鬼哭神號彈到勉強能聽。

要說進步的證據,最誠實的是隔壁那條狗。起初我一坐上琴凳、手指才落下第一個音,那條狗就仰頭開始嚎,嚎得比我彈得還有旋律,鄰居還一度以為誰家在辦法會。中期升級成低鳴,像在忍。到後來,牠總算肯閉嘴了——我坐下來彈一整首,牠居然趴在牆邊沒出聲,甚至偶爾還搖兩下尾巴。

那一刻我熱淚盈眶。什麼鋼琴檢定、什麼幾級證書我都不稀罕,隔壁那條狗肯不叫,就是我這輩子最硬的一張出師證書。連初一都從我頭頂探下來,難得給了句好話:「總算,聽起來不像在殺豬了。」

只是有天早上梳頭,我在鏡子裡看見幾根白頭髮。

十七歲的白頭髮。

在一頭黑髮裡,那幾根白得格外扎眼。

初一從我頭頂探下來瞄了一眼,難得沒嗆我,只低聲說:「你的氣,又薄了一分。」

我沒接話。討頭那天欠下的債,正不聲不響地跟我收著利息。一根,兩根。

我把那幾根白髮拔了,塞進垃圾桶,誰也沒說。日子這麼甜,我不想去想那個。也不敢想。想清楚了,這口好不容易嚐到的甜,怕是要當場變味。

學到後來,我想不太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學琴了。屌打小柳那件事,不知道從哪天起就淡掉了。連那個我一身黑衣把情敵彈到吐血的中二畫面,也悄悄從我腦子裡登出。

剩下的,只有每天放學,擠在那張琴椅上,聽她數拍子、看她笑、被她戳額頭的那一個多小時。

有一次,我一整首彈完沒出半點錯,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,是真心替我高興的那種,眼睛笑得彎彎的。

「進步了嘛。」她說,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。

就那麼一下。我整顆心,被那隻手握住了。那天回家的路上,我滿腦子都是她揉我頭髮的那一下,走著走著,自己傻笑出聲,被路人當成了神經病。

還有一次,她彈了一首我沒聽過的曲子,是一段很輕、很慢、有點寂寞的調子。

「這什麼?」我問。

「沒什麼。」她手指還停在琴鍵上,「我自己亂彈的。心情不好的時候,彈的。」

我沒答話。只是用我那笨拙的右手,把那段旋律一個音一個音摸了出來,記進心裡。我想,總有一天,我要彈給她聽,讓她心情不好的時候,也有一首曲子,是別人為她彈的。

我好像……喜歡上小妹了。

這個念頭,把我自己嚇了一跳。

我不是喜歡豆丁嗎?

怎麼會……

我捧著腦袋,蹲在牆角,陷進了人生頭一遭的天人交戰:許以恩,你這個渣男,腳踏兩條船,還踏的是一對親姐妹的船。這要是被寫成新聞,標題絕對是「衰神少年劈腿雙胞胎,天理難容」。

「我完了。」我對著牆角哀嚎,「我怎麼會同時喜歡上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……」

頭頂的初一被我吵醒,慢吞吞地探下頭,看我在牆角抱頭打滾。祂張了張嘴,喉嚨裡那句話又轉了兩圈。祂盯著我看了好一會。

到最後,祂什麼也沒點破,只從鼻子裡意味深長地哼出一聲長氣,蜷回一團,尾巴尖敲了敲我的頭頂。

「唉。」祂嘆了口氣,「算了,緣分沒到,講了也是白講。」

「你嘆什麼氣啊你。」我懶得理祂。我滿腦子只有「我是不是渣男」這個天大的道德難題。

我只知道,每天往那張琴椅走過去的時候,我的腳步,比誰都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