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上高三那年,我搬去台北,跟我爸還有小媽住。
我爸就是當年外遇離婚、丟下我們跑去台北的那個。是他打電話回來的,說台北的學校好考,他那邊有空房間,叫我上去住。他走的時候我還小,這是這麼多年來,他頭一次主動找我。
說來好笑。跟陰兵打過、破過陰宅的局、在烽火台前遠遠看過那個最疼我的爺爺。祂披著一身甲,鎮在那片深得嚇人的黑裡。這些我都扛下來了。真正讓我手足無措的,反而是每天早上,跟小媽坐在那張小小的餐桌前,面對面吃早餐。
「以恩,多吃一點。」小媽夾了顆荷包蛋到我碗裡,笑得有點僵。
「謝謝。」我也笑得有點僵。
我爸躲在報紙後頭,假裝沒看見我們兩個的尷尬。
那場面,比撞見任何一隻惡鬼都難熬。碰到鬼,我有阿無罩、有豆丁教,可這種「家人」之間的生分,沒有一本祕笈教過我怎麼破。
小媽是真的很努力。她不曉得高三生愛吃什麼,就把她猜得到的全擺上桌:荷包蛋、火腿、燙青菜,還有一碗永遠盛得太滿、堆成一座小山的稀飯。有陣子她聽人說讀書要補腦,連著一個禮拜,早上都端一碗黑漆漆的核桃糊來,自己在旁邊守著看我喝,問甜不甜、要不要再加點糖。我說好喝,她就鬆一口氣。那笑裡有種小心翼翼,好像怕一句話說重了,這張才剛拼起來的桌子,就會又散掉。
有一天早上,小媽端上一盤蔥花蛋,蔥切得比頭髮還細,看得出來昨晚在廚房練了很久。我夾了一口,說好吃。她眼睛立刻亮起來,追問是不是真的好吃、蔥會不會太多、下次要不要少放一點,一連串問題,急得不得了。我只好認真點頭,說剛剛好,一點都不用改。她這才心滿意足地坐下,自己那碗稀飯反而涼了大半,一口沒動。
我爸大半時候都躲在報紙後頭。可有一回,我假裝低頭扒飯,從碗沿偷偷瞄過去,看見那張報紙好半天沒翻一頁。他那報紙根本沒在看,眼睛全在偷瞄我們兩個,看這頓飯吃得順不順。那張報紙就那樣停在同一版的頭條,我都快能把標題背下來了,他還沒翻頁。被我逮個正著,他「嘩」地把報紙翻得老響,一口氣連翻三頁,裝沒事。
我低下頭,沒拆穿他。一桌子尷尬的人,誰也不揭誰的底,就這麼湊合著,把一頓早餐吃到底。
這就是我現在的家。一個離了婚又再娶的爸,一個努力想對我好、卻不知道該怎麼對我好的小媽,還有一個頭髮花白、看起來像他們小叔的高三生。
對,我頭髮花白。
為了不嚇著同學,我去把頭髮染黑了。設計師一邊上藥一邊嘖嘖稱奇:「弟弟你這少年白也太嚴重,要不要去看個醫生?」她把我那一頭撥來撥去,「我入行十幾年,沒見過高中生白成這樣的。壓力大喔?平常多吃點黑芝麻、何首烏,睡飽一點啦。」
她講得那麼認真,我差點想跟她說:阿姐,這哪是壓力大。這是我拿命一撮一撮換來的。妳這罐染劑蓋得住顏色,蓋不住底下的帳。
當然我沒說。我只是「嗯嗯」地應著,任她把黑芝麻、何首烏、早點睡,一條一條地開給我。
我對著鏡子,看那個染了黑、卻怎麼看都比同齡人老上一輪的自己,笑了笑。
算了。能站在這裡照鏡子,已經是白撿的。
搬進台北那個家、收拾房間的時候,我在衣櫃頂上一個舊紙箱裡,翻出過一本線裝的族譜。封皮脆得一翻就掉屑。
我爸姓張,那是張家的譜。我卻姓許,從小跟著我媽姓的,就是奶奶守著那間神明廳的許家。這本譜裡,大概根本沒有我這一筆。
本來沒當一回事。翻到中間,我停住了:有那麼兩三頁,紙色跟前後對不上,像是被人整張撕了、又重新補寫回去的;上頭幾個名字,被墨塗死了,塗得極用力,連紙都戳破了一個小洞。補寫那幾行的筆跡,也跟通篇的不一樣。
我拿去問我爸。他從報紙後頭抬了下眼,瞄了那本譜一秒,又縮回去。
「你阿公弄的。」他說,語氣很淡,「他那一輩,講究多。別去動它。」
我「喔」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那時候我滿腦子是學測、是豆丁、是我那截一天短過一天的陽壽。
我把它塞回紙箱,擱回衣櫃頂上。
通勤很累。
家在台北市區,我那間高中卻遠得要命。每天天沒亮就得出門,擠捷運、轉公車,到學校時,制服都被擠出一身汗,瀏海黏在額頭上。晚上回到家,常常已經十點多。
換成以前的我,大概要怨天怨地,罵這條路、罵這班車、罵這條命。可是現在,我坐在搖搖晃晃的末班公車上,看窗外的路燈一盞盞往後退,心裡竟然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踏實。
沒有鬼跟著我。沒有好兄弟在耳邊吵著要頭。沒有哪一盤局,正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,磨著我家的人。
阿無站在車尾,像個不出聲的護衛。自從歸位以後,祂平常不太現身了,只有在我累到睡著、快坐過站的時候,才伸手推我一下。初一縮成一團黑白,趴在我膝蓋上打呼,口水流了我一褲子。
這條路線我熟到閉著眼睛也走得。第三排靠窗那個位子,坐墊破了一角,露出裡頭發黃的海綿;司機大哥每到某個紅燈就要嘆一口氣,順手把收音機轉到播老歌的那台;過橋的時候,整條河的燈會一下子全湧進窗子,亮個十幾秒,又一下子全黑掉。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我以前根本沒空去留意。現在我有空了。有空到,能為了一條河的燈,多醒那麼一會。
就只是一個累了一天、想回家睡覺的高三生,和一輛開往家的末班車。
每個月,我還是會回去看我媽一次。
她現在住在一間安養院。那盤局我破了,她的病沒再惡化,可是那十幾年被磨掉的神智,到底是回不來了。
我握著她的手,跟她講學校的事,講台北的事,講豆丁的事,講那個潑辣、煮飯很好吃、動不動就把我敲出一頭包的女孩。她睜著眼,偶爾看我一眼,那眼神空空的,從我臉上飄過去,又飄回窗外那片天。
我沒跟她講的,是這一頭白髮,是我剩下不多的陽壽,是這雙眼睛替她扛下的那盤局。
其實,只挑好的講、把苦的自己嚥下去,這一套,我不是這幾年才學會的。
我很小就會了。那時候她的神智還沒被磨得那麼糊,我放學回家,她還會抬頭問一句「今天怎麼樣」。學校裡那些嫌我髒、嫌我邪、繞著我走的日子,那些被好兄弟跟得全身發毛、躲進廁所發抖的下午,我一件都沒帶回過家。
我總是把書包一放,扯開一個笑:「媽,很好。沒事。」
她信了,就安心地低下頭,繼續挑她的菜。我要的,就是她那一低頭。
現在她連「今天怎麼樣」都不會問了。可我還是只挑好的講。這習慣,這輩子怕是改不掉了。
她還是不認得我。
可我,已經不像從前那樣,難受到喘不過氣了。
「她認不認得你,不要緊。」我奶奶說過,就是那個風水師口中、連我家底細都不敢跟我提的奶奶,「要緊的是,你還認得她。」
每次去,我都幫她把窗台那盆茉莉澆一次水。那是她年輕時最愛的花。聽奶奶說,我媽出嫁以前,房間窗台上,總是擺著一盆。
她早就忘了那是什麼了。可我記得。
我把茉莉挪到她看得見的地方,雖然我知道,她大概,也是看不見了。
豆丁比我早一年,已經上了政大。
她在學校後山租了間小套房。每次放假我上去找她,都得爬一段要人命的坡,爬到我這條短命的腿都在抗議。
「學姊,」我喘著氣爬到她門口,「妳住這麼高,是想去當山神嗎。」
「閉嘴。」她開門,劈頭塞給我一杯剛煮的、難喝到不行的咖啡,「喝,補充體力,等下帶你去爬指南宮。」
「我們約會就不能挑個平地嗎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她雙馬尾一甩。上了大學,她把頭髮燙了點彎,可那股潑辣勁半分沒變,「平地哪有山上的貓空好玩。」
我們就這樣,一個禮拜見一次。平常各忙各的,她忙她的大學、社團、報告,我忙我的學測。到了假日,我搭一個多鐘頭的車、爬一段要命的坡,去她那座山。她煮一頓好吃的飯給我,我們窩在她那間轉個身都困難的小套房裡,看一部租來的爛片,爭指南宮的石階到底有幾階,她一口咬定一千兩百,我說哪有那麼多,頂多八百。誰也不服誰,講好下次一起數清楚。結果每次都一樣:爬到一百出頭,其中一個就會數岔,怪對面害的;吵起來,罵完,回頭重數;數到氣喘吁吁,索性坐在石階上喝水,把「到底幾階」這件天大的事,又擱到下一次。
到現在,我還是不知道指南宮有幾階。我猜我這輩子,都不會知道了。可我一點也不遺憾,因為每一次沒數完,都表示還有下一次。
她那間套房,小歸小,東西卻塞得滿坑滿谷。書桌堆著永遠寫不完的報告,牆上釘一張貓空纜車的路線圖,門後,掛著一件深藍色的登山外套。
那件外套,是她自己存錢買的,防風防水,領子還能翻起來擋雪,貴得她心疼了好幾天。買回來卻一次都沒穿過,就那樣掛在門後,連吊牌都還沒剪。
「妳這外套買來供著喔?」我第一次去,就指著它虧她。
「等我把手邊這堆報告寫完。」她瞪我一眼,語氣卻軟軟的,眼睛望著那件外套,「寫完,我就穿它,帶你去爬一座真正的大山。要走一整天、山頂上會下雪、能看到雲在腳底下的那種,可不是指南宮那種散步路線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我說。
「一言為定。」她伸出小指,跟我勾了勾,「你可別到時候腿軟。」
那件外套,就這樣,一直掛在門後,等著一份永遠寫不完的報告。
冰箱裡固定放兩樣:一手她愛喝的麥茶,跟一包我愛吃的乖乖。而且非得是綠色的不可。有一次我嘴饞,買了包藍色的擺進去,被她發現,當場臉都綠了,比那包乖乖還綠。「你想害我報告當機是不是?」她把那包藍乖乖夾出來,丟得遠遠的,「綠色的才保平安,這是常識!」我笑她堂堂一個收歹物的,居然信這種東西。她回我一句:「你一個能看見鬼的人,有什麼資格說我迷信?」我就閉嘴了。
她講話,一向這麼有道理。
有一個禮拜天,我記得特別清楚,因為那天,什麼事都沒發生。
她趕一份永遠寫不完的報告,我在她那張小書桌的另一角啃學測題。整個下午,只有鍵盤聲、翻書聲,跟她偶爾罵一句「這教授有病」。中午叫了便當,她嫌難吃,把裡頭的滷蛋夾給我,自己扒白飯。
寫累了,她趴在桌上睡著,口水沾濕了一角講義。我沒叫醒她。就那樣看著她睡,看著窗外的雲,從這頭飄到那頭。
那天,我沒看見任何一隻好兄弟。沒有局、沒有煞、沒有要還的帳。只有一個趕報告趕到累趴、直接睡倒的女生,跟一個在她身邊、第一次覺得「無聊」原來這麼奢侈的我。
傍晚下山,剛好碰上一場太陽雨,我們被困在山腳的騎樓下。她沒帶傘,我也沒帶,兩個人就站在那裡,看雨珠一顆顆打在貓空的纜車線上,串成一條線,又斷開,誰也不急著走。
「以恩,」她忽然說,「你會不會覺得,我們現在這樣,無聊死了。」
「會啊。」我說。
「……你還真誠實。」
「無聊死了。」我望著那片雨,「無聊到,我希望它,一直這樣下去。」
她沒接話。可我感覺到,她的手,在外套口袋裡,悄悄勾住了我的小指。
我們有個誰都不知道的儀式。
每天晚上十一點,不管多累,都要通一通電話。多半沒什麼好講的,她念她的書,我念我的書,兩個人把電話擱在桌上,誰也不掛。偶爾她抬頭問我一題,偶爾我抱怨一句考卷,更多時候,是兩邊的翻書聲、筆尖聲,隔著一整座城,疊在一起。
那些電話,講的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她的組員、她排三次隊才買到的鹹酥雞、後山那隻天天來蹭她窗台的野貓;我的班導、考差的那三分、補習班隔壁那個抖腳抖得我想揍人的同學。沒一件事要緊。要緊的是電話那頭有人在聽,會在我講到一半的時候「噗」地笑出來,會在我抱怨完之後嗆我一句「活該」。
「喂,」有天半夜,她忽然出聲,「你還在嗎?」
「在。」我趴在桌上,快睡著了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她說,「確認一下。」
「我在。」我把電話往枕頭邊挪了挪,「妳念妳的,我陪著。」
那一晚,我們就那樣,開著電話,各自睡著了。隔著一座城的燈火,像睡在同一片屋簷底下。
還有一次,她期中考那週壓力大到失眠,我翹了一個下午的課,搭車殺去政大,就為了塞給她一杯她最愛的、難喝的黑咖啡,跟一包乖乖。
「你瘋了?」她瞪我,「來回三小時就為了送這個?學測不念了?」
「念啊。」我把乖乖拍在她桌上,「在妳旁邊念。」
那個下午,我坐在她那間小套房的地板上啃題目,她在書桌前趕報告,誰也沒多說一句。可我看見,她那繃到不行的肩膀,鬆了下來。
偶爾,三哥也會把我們一票人叫回廟裡,名義上是「看看大家」,其實就是蹭一頓飯。
三哥這人,破局的時候拿命去墊眼睛都不眨一下,平常卻摳得很。叫我們回去,菜是豆丁煮、米是廟裡的香油錢買,酒倒是他自己掏腰包,一瓶接一瓶,喝到臉紅脖子粗,開始講那些我們聽過八百遍的當年勇。
那頓飯吃得亂七八糟。三哥喝多了開始唱歌,初一被吵得從我頭頂跳下來,蹲到桌子底下偷叼香腸,被豆丁逮個正著,一人一獸在桌底下搶,搶得鍋碗瓢盆叮咚亂響。
我夾了塊三哥最愛的滷豬腳到他碗裡,他愣了一下,瞪我:「幹嘛,討好我?沒用,工錢一毛不能少。」
「沒事。」我說,「就……謝謝。」
三哥沒再多問。他「嘖」了一聲,把那塊滷豬腳塞進嘴裡,含含糊糊地說:「吃飯。話那麼多。」
那一頓,從天黑吃到月亮爬上廟簷。沒有局、沒有煞、沒有誰要去拿命還誰的帳。吵死了。可是我那晚回家的路上,一直在笑。
「以恩。」那天夜裡,我們並肩坐在她租屋處的小陽台上,望著山下台北的萬家燈火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」她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聲音輕輕的,「我們往後,會不會就這樣,一直平平淡淡地,過下去?」
我側頭看她。夜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有點亂。山下的燈火,落在她眼睛裡,亮亮的。
我見過太多想要卻要不到、想抓也抓不住的東西。所以我比誰都清楚,眼前這個女生、這片燈火、這個無聊的夜晚,有多難得。難得到,我有點不敢去想「以後」。
「會。」我伸手,握住她的手,握得緊緊的,「我跟妳保證,一定會。」
她笑了。
那晚下山的時候,我回頭望了一眼她租屋的方向。
不知道為什麼,初一忽然在我頭頂,動了一下。
祂那雙金色的眼睛,直望著遠處那條盤山而下的公路,喉嚨裡,滾出了一聲我從沒聽過的低鳴。
我順著祂的目光,望過去。
那條公路空空的,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,蜿蜒著,沒入山的黑裡。什麼也沒有。
我揉了揉祂的頭,轉身上了末班車。
車門在我背後,「嘶」地一聲,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