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84 回

借妳的眼看一眼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毓君站在那座廟前,一動也動不了。她那張平常什麼都不怕的臉上,眼淚無聲地往下淌,一道接著一道。

她張了張嘴,像要喊一聲「爺爺」,可是那兩個字卡在喉頭,怎麼也擠不出來。

她比我們誰都更想衝過去。那是從小疼她到大的爺爺,是她哭了四年、以為再也見不著的人。

可是她也比我們誰都更清楚,衝過去沒有用。那是一座活人踏不進去的烽火台。她跟爺爺之間隔著的,是生死,是一整片把爺爺吞進去的黑。

而那個披著破甲、半邊身子都透了卻死死撐著的背影,是他自己選了留下的。沒有人把他困在這裡。

小柳怕我聽不明白,一邊喘著氣,一邊把那位老人的事,輕聲講給我聽。

「以恩小時候過得很苦。」他說,「他天生招陰,從小被當成掃把星,家裡嫌他,全世界都想把他往外推。他這輩子頭一回嘗到『家』是什麼滋味,是在毓君她們家。」

「而那個家裡最疼以恩的,就是那位爺爺。」

小柳頓了頓,嗓子低下去。

「以恩剛被撿進那個家的時候,瘦得跟一把柴一樣,眼睛不敢看人,一有動靜就往牆角縮。誰逗他都不理,就爺爺有辦法。」他說,「爺爺不逗他,也不多問。就每天多添一副碗筷,把菜往他那邊撥,撥了也不看他,只顧自己扒飯。撥了大半個月,以恩才敢動第一筷。」

「以恩那身子被那些髒東西磨得只剩半條命的時候,是那位爺爺三天兩頭替他『順筋骨』、收驚。以恩半夜被鬼壓、嚇得說不出話,爺爺就搬張板凳坐在他床邊,一手按著他的胸口,一夜一夜地守,守到天亮。以恩問他不睏嗎,他就說,『老人家覺少,正好替你看門。』」

「街坊在背後嚼舌根,說以恩招狗招鬼、帶衰整條巷,是那位爺爺拄著一把桃木刀衝過去,把人罵得滿頭包,自己還挨了一顆生雞蛋,砸在肩膀上,黃澄澄一片。回來卻笑得像偷了雞的老狐狸,一邊擦一邊只說一句:『值得。』」

「那是以恩這輩子,頭一回有長輩,替他擋雞蛋。」

小柳的嗓子啞了。

「以恩後來跟我說過一句話。」他說,「他說在遇到爺爺以前,他一直以為,自己這種招陰招鬼的怪東西,生下來就是給人嫌的。是爺爺讓他頭一回覺得,原來我這樣的,也有人肯要。」

「對以恩來說,那位爺爺不只是個長輩。」小柳說,「是這個從小就被全世界丟下的孩子,頭一個真正把他當人疼的人。」

我聽著,心口一下一下地抽。

「爺爺!」以恩忽然朝那個背影嘶聲喊了出來,「爺爺——」

那披著甲的背影,頓了一頓。

他沒有回頭。可是我看見他緩緩抬起一隻同樣殘破的手,朝身後、朝我們這個方向,很輕很輕地擺了擺。

跟四年前,一模一樣。

「他要我們別過去。」我把那個手勢,一個字一個字,描述給以恩聽。

以恩再也撐不住了。他被小柳背在背上,那個四年來把一切都鎖著、什麼都不肯讓人看見的人,終於放聲哭了出來。

「我看得見他。」以恩哭著,聲音碎成一片一片,「靠著妳的眼睛,我看得見他。」

「我知道他在這裡,知道他正被那團黑氣磨掉。知道他那身甲破成了什麼樣。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。」

「我什麼都知道。」他說,「我什麼都看得見。」

「可是我——」

他那雙被小柳背著、懸在半空、早就軟得使不上勁的腿,和那隻廢了的左手,劇烈地抖著。

「我衝不過去。」他哭著,「我這副身子塌了,連站都站不了多久。我這隻手廢了。我連走到他跟前、跟他說上一句話,都做不到。」

「我看得最清楚,」他的聲音撕成了兩半,「我也最想救他。」

「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
那一刻,我立在那盞快熄的燈前,看著趴在小柳背上、哭得不成人形的以恩,心裡揪得生疼。

豆丁去了海的那一頭。爺爺困在這片黑裡。豬豬困在廢校,守著一隻永遠好不了的手。

而現在那份名單上,又要添上一個,眼前這座正被磨掉的烽火台。

我忽然好怕。我怕有一天,那份名單上,會把我也添進去。

下山的路上,誰都沒說話。小柳背著以恩走在前頭,毓君默默替我們照著路。我落在最後,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藏在山裡的小廟。

我快走兩步,扯了扯毓君的袖子,把聲音壓到只剩一口氣。

「學姊,那團黑氣,是什麼?」

毓君回頭看了一眼前面那兩個人,也把聲音壓下去。

「人。」

我以為我聽錯了。

「這底下有一口井,探不到底。」她說,「三百年前,這座島上殺過一批人,砍頭砍了好幾天。事後沒人認這筆帳。那批人到今天還壓在井底下,一個也沒上來。」

「……幾個?」

「幾十萬。」

我腳下一滑,手往草裡撐了一把。

「那些台子,就是壓在井口上的蓋子。」她說,「我爺爺守的,是最中間那一塊。」

我想起車上以恩說過的那三個字。

「井底下。」我說,「他說他還沒跟他們結清。」

毓君停住了。

手電筒的光在石階上晃了一下,才穩下來。

「他跟妳說這個?」

「他沒有講為什麼。我也沒問。」

她站了好一會,才重新把光舉起來。

「那就別問。」她說,「這句話,妳也別在他面前提第二遍。」

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,隔著布,摸到內袋那張摺了好幾折的紙。三十七個名字,還在那裡,是我爺爺一筆一畫寫上去的。

而走在我前面的那三個人,正一步一步往山下走,走回去,準備跟那座廟拚命。

那盞快熄的燈,還在微微地亮著。那個披著破甲的背影,還在撐著,撐得搖搖欲墜。

我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了。

「江婉柔。」走到山腳,以恩忽然從小柳背上開口,聲音很輕。

「嗯?」

「謝謝妳。」他說,「謝謝妳讓我,又看見了他一回。」

「哪怕是隔著妳的眼睛。」

我沒出聲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把眼淚狠狠抹掉。

我們在山腳邊等毓君掉頭。我見以恩臉色實在太差,想找句話岔開,就仰起頭去看那一整面黑透了的山。

「學長,」我問,「守那盞燈的人……都是這樣嗎?一個人,守到最後一刻?」

以恩沉默了一下。

「守那盞燈的人,」他說,「都是拿命在守的。」

我心裡一緊。「那你呢?」

他沒有答。

夜風從山上灌下來,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。他偏過頭,像在聽什麼,又像只是不願讓我看見他的臉。

那條把爺爺抽乾的黑線,明明扎在那樣遠的山裡,我卻覺得它的另一頭,正悄悄地纏上身邊這個人。香火會被人改道,一條命,也會。

毓君把車掉好了,按了一聲喇叭。

而現在,以恩那雙「能看見」的眼睛,是我的。

要是我也跟他一樣,只會看、不會救,那我這雙眼睛,對他來說就不過是又一件逼他眼睜睜看著親人被磨掉的、殘忍的東西。

我不要。我不要只當那個讓他「看見」痛的人。

那一夜回到學校,我做的頭一件事,是去敲了毓君的門。

「學姊,」我看著她,深吸了一口氣,「我這雙眼睛能看。可是我想學會,真正地動手。」

「妳能不能,好好教我?」

毓君愣愣地看了我很久。然後她難得沒有耍嘴皮子,只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,那力道又痛,又暖。

「好。」她說,「打明天起,學姊把壓箱底的,都掏給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