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句話一落地,我眼前那一層,忽然閃過一個我怎麼也忘不掉的畫面。
是早些時候,我用這雙眼睛親眼看見的,我家祖墳底下,那道被以恩四年前一刀斬斷的脈,另一頭,正插在我家的根上。他破局救母的那一夜,剛好是我家神龕熄燈的那一夜。
我哭著,望著以恩。
「江婉柔。」以恩忽然開口,「帶頭的那個——劉孟翰。他在哪。」
「正前方。」我說,「神轎正底下,離你最近的那個。」
以恩撐著扶手,把那雙看不見的眼睛,費力地抬向正前方。
可我這雙眼睛,卻在那張范將軍的臉上,看出了不對勁。
另外六個塗臉的樁腳,我看得見他們身上那點賣剩的、空掉的魂——再空,好歹是個魂。可離以恩最近的這一個、這張以恩認了八年的臉,裡頭什麼都沒有。不是被掏空。打從根上,就沒有過。它像一具紮得極精緻的草人,披了一張人皮,頂著劉孟翰那張臉,替他,杵在這裡。
更叫我頭皮發麻的,是那筆帳。
我這雙眼睛,向來看得見誰身上壓著多重的帳。這六個樁腳、加上那個撐著假神的老人,他們身上壓的帳,重得不成比例,遠遠超過他們這幾條命自己造得出來的孽。那是一筆天大的帳,被人從別處,硬扯了過來,攤派到他們頭上。
像有人,把自己欠的一屁股債,全賴給了替他頂罪的人,然後拍拍手,走了。
我想起三哥講過的那門見不得光的手藝,替死。拿活人,替你扛帳。
「以恩……」我聲音抖了,「他不在。」
「什麼?」
「這張范將軍的臉,是假的。是個草人。」我死死盯著那具披著人皮的東西,「劉孟翰不在這裡。他早走了。這六個、還有那個老人身上壓著的、不屬於他們的帳,都是他的。他把自己欠的,全轉到他們頭上,自己抽了身。」
以恩在輪椅上,靜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要碎了。
「……果然。」他最後說。那聲音裡沒有我以為的暴怒,只有一種很深、很累的東西,「他這種人,連還債,都要找個人替。」
他還是把那雙看不見的眼睛,抬向那具替劉孟翰站著的草人。他知道那裡已經沒有人了。可他還是開了口。
「劉孟翰。這八年,我天天要在夢裡,把你撕過一千遍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穩,「今天,我不撕了。」
「不是我原諒你。我只是不想為了你,再賠一條命、再變成一個跟你一個樣的人。」他頓了頓,「這句話,我本來要當著你的面說。你不在,我也照樣說。因為這句話,從頭到尾,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,不是說給你聽的。」
「你當你又贏了。帳一賴,人一跑,還是那麼乾淨。」以恩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。
「你大概等著我說,有些帳賴不掉,你欠的老天記著,早晚一分不少找回你頭上。」他說,「這句話,我在夢裡對你講過一千遍。可今天我不講了。因為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的。」
「也許真有那麼一本帳,記著你。也許沒有,也許你就這樣一身清白,活到老、活到死,一次都不用還。我不知道。」他喘了口氣,「我今天放下你,跟老天記不記帳,一點關係都沒有。我只是不想再為了你,多變一分。」
「我放過你。」他把最後那句吐得很輕,「後頭有沒有人來找你,我管不著,也早就,不指望了。」
我結起超度的印——這一回,對著的是那幾張塗了神將、早把魂賣乾淨的臉,不是被困的魂。
「我放過你們。」我說,一個字,一個字,「不是因為你們不該死。說到底,是我不想變成你們。」
「也不想讓他——」我看了一眼身邊的以恩,「再被仇纏一輩子。」
「你們造的孽,自己去還。至於不是你們的那筆——」我頓了頓。我本來想說「總有一天,會自己找回主人身上」。可話到嘴邊,我忽然說不出口了。我這雙眼睛看得見那筆帳有多重,卻看不見,它會不會真有找回去的那一天。「……我不知道它會去哪。我只管,先把你們放回去。」
那道溫暖的、柔和的光,從我掌心裡漫出來,籠住了那六個賣了魂的人。
至於那具頂著范將軍臉、替劉孟翰站著的草人,光一漫上去,它沒有像魂那樣散成光,只「簌」地一聲,塌成了一堆枯草敗絮。劉孟翰賴給它扛的那筆天大的帳,就從草堆裡浮了起來,沒人接、沒人還。
我瞪著那筆帳,等它飄向誰。飄出廟門外也行,飄到海那邊也行,飄向那個賴帳的人也行。哪怕飄向一個我看不見的方向,也好。
可它什麼地方都沒去。
它就懸在那半空,淡下去、散開來,融進了空氣裡,融得無影無蹤。沒有正主,也沒有去向;連一本等著記上這一筆的帳,都沒有。
我第一次心裡發毛地想:這雙從小被人說成「看得見帳」的眼睛,看見的那些帳,到底是真的懸在那裡,還是我太想要它是真的了,才看見的。
那一瞬,整座廟變了。
那六個活死人,臉譜底下空掉的臉,第一次浮出表情,只剩一臉茫然。跟著,他們身上那一層廟給的「守護」,散了。
守護一散,他們這些年躲過的、拿錢搓掉的、裝作沒發生過的,全回來了。豬豬的怨、城南那個女人的怨、那幾千張被吃乾的嘴的怨,還有當年那個女孩,沒能喊出口的每一聲。
冤有頭,債有主。只是這一夜,頭找著了,正主卻早溜了。那個為首的劉孟翰,把該他領的這一口,也一併賴給了替他頂罪的人。
那是層層剝著,把他們欠了八年的,連本帶利,一分不少討回去,不是一刀了結的痛快。六個人發出最後一聲不像人的嘶嚎。那一聲裡,總算有了一點像人的東西:怕。然後,他們被自己造的孽,一口吞了。
而六根爪牙沒了,被我渡走的那幾千根口糧沒了,連「恨」這把火也沒了。那尊吃了幾十年人的假神、那團撐了整整一夜的黑,終於再沒有東西撐它了。
它,從最深處,開始崩。
「不——」
程鶴年臉上那張慈祥的皮,徹底裂了。他還想撐,抬著手,要把那尊正在崩的假神再托起來。
可托不住了。
「你這座廟,要沒了。」以恩望著他,那聲音很虛,卻字字砸進那片崩塌裡,「沒了這些魂、這些怨,這神就不再是替你遮風擋雨的傘了。」
廟一塌,那層罩著他、替他擋了幾十年風雨的「守護」,也跟著散了。
守護一散,壓上他肩頭的,不只他自己那幾十年的孽。
我那雙眼睛看得分明,他背上那筆帳,比他一個人擔得起的,重了不只一倍。那多出來的一份,剛才我在那六根樁腳身上,也看見過同一筆。
是劉孟翰的。
我一下子全懂了。那道替死的手藝,是他佈的局。劉孟翰要把自己的因果轉出去,得有個懂門道的人,替他紮草人、過帳。就是眼前這個。人家都說強改因果、反噬十倍,是不是真有那麼一條老天訂下的規矩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他這個經手的人,把劉孟翰那筆天大的帳,一路扛在自己身上、過給樁腳;這下廟一塌,他再沒有東西替他擋著,那一屁股帳,就全落回了他自己頭上。
「劉孟翰……」老人乾枯的眼睛裡,浮出一種比怕更冷的東西。他到這一刻才想通,他替劉孟翰紮的最後一具替死草人,是他自己,「那個畜生……連我,也算進去了……」
「敗在一個廢物旁支手上……」他擠出最後半句,「海那頭,不會放過你們……」
他沒能把這句說完。那幾十年欠下的孽,外加替劉孟翰扛的那一份,一口氣全找上了門,就在我眼前,這個慈眉善目、一身華貴的老人,肉眼看得見地枯了下去,皮貼著骨,最後乾成一具再兜不住一口氣的空殼。跟四年前那個布局的風水師,死得一個樣。
而那尊沒了支撐的假神——
「轟」的一聲,連著那座香火鼎盛、紅燈籠一路掛到山門的吃人大廟,一起塌了。
紅光散了。黑氣也散了。
我跪在滿地瓦礫裡,喘著氣。整座島的天,亮了一分。我那雙眼睛看得見,那一條條被抽乾光的黑線斷了,被偷走的香火,正絲絲縷縷淌回那些將熄的燈裡。一盞接一盞,重新亮了起來。
可我的眼睛,也看見了那些香火淌回去的地方,是一整張,罩在這座島底下的網,不是一盞盞孤零零的燈。我每渡走一個魂,就有一絲香火淌回那張網;那張網每接飽一縷,就朝地底下,更沉、更用力地,壓下去一分。
網底壓著什麼,我看不真切。只覺得很深、很沉、很冷,像壓著一整片,不見天日的東西。
我這一夜,拆了一座吃人的假廟。可我這雙手渡魂、續燈、餵飽那張網的每一下,竟然跟這座島,把那片冷死死壓在底下的手法,是同一套。
可廟塌了,那團黑氣散了,還剩一個魂留在原地,沒有走。
她坐在那團黑氣原先最深的地方,一動不動,像是等了很久。
是豬豬。
「她是最後一個了嗎?」以恩的聲音輕得幾乎散進風裡,「江婉柔,讓她……回家。」
我點頭,把印轉回豬豬面前。
八年了,全世界都叫她豬豬。以恩也是。
我在那座山裡,跟他要過一次她的名字。要來了,我一路含著,一句也沒用上。
我蹲下去,跟她一樣高。
「朱雅涵。」我說。
她沒有動。
我以為她沒聽見。
過了好一會,她擱在膝上的那雙手,才輕輕收了一下。
就這樣。她沒有抬頭,也沒有看我。
八年沒有人這樣叫過她。她大概真的不太習慣。
可是那是她的。
「朱雅涵。」我又叫了一次,「該回家了。」
她沒有再動。
「江婉柔。」以恩的聲音很低,「她現在……什麼樣子。」
我看著蹲在我面前的那個魂。
「學長。」我喉嚨很緊,「她沒有臉。」
以恩沒有出聲。
「酒窩呢。」過了很久,他問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那裡什麼都沒有。」
「還有呢。」他說。
「她很小一個。」我說,「蹲在那裡,肩膀窄窄的。手擱在膝蓋上。」
四周很靜。廟塌完了,只剩風從缺口灌進來。我聽見他吸氣,吸得很短,中間卡了一下。
「她在哪個方向。」
「你正前方。」我說,「低一點。她蹲著。」
以恩把那雙看不見的眼睛,往下壓了一點。
他壓過頭了。他對著的是她膝蓋前面那塊地。
我沒有替他調。
「妳轉學那天。」他開口了,聲音是對著那塊地去的,「我在月台上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我在柱子後面。」他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掏,「妳背著一個大包包。妳爸拎行李,妳弟先上的車。」
「車來以前,妳回頭往月台掃了一圈。」
「我看得見妳。」
「我沒有走出去。」
他停在那裡,胸口起伏了幾下。
「對不起。」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她那雙一直擱在膝上的手,動了。
她抬起手,往前伸。
她沒有摸他的臉。
那雙手一路摸過去,摸到輪椅的扶手,摸到他垂在膝上那隻廢掉的左手,停住,握住,開始很輕很輕地揉。
「她在揉你的左手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
以恩沒有反應。
那隻左手擱在膝上,一動不動。
他感覺不到。
我結起最後一個印。
就在那道溫的光從我掌心漫出去、籠住她的那一刻——
她慢慢抬起頭,朝輪椅上的以恩,望了過來。八年了,她要的,從頭到尾,只是一個答覆。
以恩那隻廢掉的左手,一直擱在膝上,那隻當年為護她被打斷、這些年連扶一下輪椅都做不到、連抬都抬不起來的手。
可就在那一刻——
它,抬起來了。
以恩使盡了力氣,把那隻左手,從膝上抬起來,每一分都跟自己的骨頭較著勁,朝著她的方向,伸了過去。
豬豬那個沒有臉的魂,看著那隻朝她伸過來的、終於抬起來的手,灰掉的眼裡,最後亮了一下。
跟著,在那道溫的光裡,像卸下了背了八年的什麼,散成了光。
她回家了。
那隻左手落回膝上的同時,我感覺到我身邊有什麼,也跟著沉了下去。
可我顧不上。我跪在地上,看著那道光把豬豬送走,早已哭花了一張臉。
我做到了。我們做到了。
靠著把那幾千張被吃的嘴、那六個造孽的人,一個接一個放回了家。
以恩四年前超度那隻祖墳局眼小鬼的時候,是什麼心情,我這下懂了。
我轉過頭,想跟以恩說,我們贏了。
輪椅上的以恩,頭歪向了一邊。
他那隻好的右手,從扶手上滑了下去。頭,垂著。
那件無論多熱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前襟,滲開了一大片暗紅。
那層光,不見了。
我這才猛地想起三哥那道偈的規矩,功德燒乾了,就燒命;而我每超度一個魂,就替他添回一分生機。
可剛才,我把最後一個豬豬、把整座廟裡能渡的魂,全渡乾淨了。殿裡,再沒有一個能超度的魂。
我,已經沒有功德接濟他了。
「以恩——」我撲過去,搖著他,「以恩你別嚇我——我們贏了!廟塌了,豬豬回家了,你別——」
他沒有回應。
那張被折磨了四年、剛才還在我耳邊替我指路的臉,現在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
我把手指,探到他鼻下。
那口氣,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