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部
第 115 回

他都沒說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陸翎不是笨蛋。

被我堵了兩次以後,他就變了。

他不再走老路子。他學會了繞,學會佯攻,把真正要下手的那一座,藏在三座假的後頭。他撒一張大網,網上到處是破綻,每一處都像要動手,可真正的那一針,藏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。我提早探到的底,一夜之間全換了。

於是我在夢裡,問得更多了。

以前,我一夜問一句就夠。現在,一夜問三句、五句,都未必兜得住他。

「他這次要打哪?」

以恩坐在河堤上,半天沒出聲。

那片假海,靜靜地攤在他腳邊,不起浪。那是他一手造出來,怕我做夢做得太苦,特意給我留的一塊喘氣的地方。可這半年,我一次一次地來,把這塊喘氣的地方,也變成了他加班的工地。

「……我看不準。」他終於說,「他把心思收得很深。我只看得見那張網投在水面上的影子,看不清他伸出來的下一隻手。」

「那你再看深一點。」

我聽見自己這麼說。

那語氣裡,沒有留給他商量的餘地。連我自己聽了,都愣了一下。

我腦子裡只有一件事:明天,廟埕上不能再躺人了。

以恩看了我一眼。

不是為難。不是委屈。就是一種很輕的、認了命的溫柔。好像他老早就知道,我遲早會這樣開口,也老早就替我認了。

「好。」他說。

就一個字。他從來不跟我講價,不會說「今天我很累」,也不會問「妳能不能少問一句」。這半年,他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個字,就是「好」。

他闔上眼。

河堤上那陣風,停了。那片假造的夕陽,暗下去一階,像有人把油燈的芯,捻小了。整個夢,跟著暗了一圈。

我看著他的眉頭鎖緊,額角滲出一層薄薄的東西。

那是我在夢裡,從沒見過的。

鎮魂將是不流汗的。他們早沒了血,沒了肉,也沒有活人那副會累會痛的皮囊。

可他在流。

那一層薄汗,順著他的鬢角,慢慢滑下來。我盯著那滴汗,忽然說不出話。

過了很久很久,他睜開眼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
「東北角,海防宮。他要打那裡。」

「他這回學乖了,罩了一層障眼的皮。」他喘了一口,那口氣喘得很長,「我一層層掀,掀到第三層,才摸到底。」

他停下來,喉頭動了一下,有半句話要上來。

「豆丁,我……」

那半句話沒接下去。他張著嘴,卡在那,眼神有一下沒對準焦,像去抓一個原本順手就在的東西,這一把,抓了個空。

「太好了。」我趕忙接過話,腦子已經在算怎麼調人手,「海防宮,離世家不遠,來得及。我今晚就過去佈。」

他那半句話,就擱在那,沒再撿起來。

我握著那條情報,心裡翻來覆去,只有三個字:來得及。

我沒有問他,那三層皮掀下去,掀掉的是他身上的什麼。我也沒有問,剛才那半句「我」,後頭接的,是哪一個字。

我把那半句話,連同那滴不該有的汗,一起按進了心底最深的地方,蓋上,不去看。

海防宮,我守住了。

我趕在陸翎前頭到,摸清了他的虛實,一夜之間,端了他佈在暗處的眼線。主殿這一路,他撲了個空。

只是這一回,贏得不乾淨。

海防宮旁邊,還有一座小廟,沒排進以恩那張牌裡,漏了。

等我趕過去,看廟的那個年輕人,已經被一隻鑽了空子的歹物撲傷了半邊臉。人是救回來了,可那道疤,從眉骨一路劃到下巴。醫生說,那疤退不了,得跟他一輩子,逢陰天就發癢。

他才二十出頭,前年他媽走了,把這座小廟交到他手上,臨走交代一句「顧好」。

那道疤,是我漏的。

那座小廟,本來不該漏的。

那晚我進夢問以恩,他皺著眉,看了很久很久。

「那座小廟,我不會漏的。」他說,語氣裡有一種我很少聽見的、有點固執的東西,「我閉著眼都數得到它。它就在海防宮往南三十步,門口有棵老榕,榕樹底下擺著兩張石凳。它就是沒在牌上,那一格是空的,像被人伸手,抹了去。」

「抹了去。」他把這三個字,又說了一遍。

他頓了頓,聲音沉下去。

「豆丁,這張網底下,有另一雙手在攪。」他說,「我看見的,未必都是真的。有時候我掀到底,看見一張牌,我以為那是他的牌,可它太乾淨了,乾淨得像有人特意擺在那,等我去看。」

城裡到底還是太平了下來。

江婉柔說,這一陣子出事的廟明顯少了。守燈的老人們,晚上能睡個囫圇覺了。有幾座廟還托人送了謝禮到世家來,一籃芭樂,一張手寫的、字都寫不太齊的謝紙。

我把那些東西收下,心裡卻沒有一點該有的踏實。

因為我知道,這太平,不是天上掉下來的。有一個人,在最底下,一夜一夜地,替我掀著那些黑。

江婉柔看我的那個眼神,有點說不清。

「學姊,」她問,聲音壓得很低,「妳最近……好像什麼都知道。」

我沒接她的話。

我知道她想問什麼。我也知道,這件事,總有一天瞞不住她。

那天夜裡,我又進了夢,想把這個好消息帶給以恩。

可河堤上的他,比上一次更淡了。

他還是笑著揪我頭髮,還是問我有沒有按時扒兩口飯,也還是那副兇巴巴的、拿我當親妹妹一樣管東管西的樣子。

可他的輪廓,四邊都糊掉了。我伸手去碰他,指尖先落了個空,往裡再探一小截,才碰到實的。

他淡得,快要跟那片假海,融在一起了。

「你怎麼了?」我到底還是問了。
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他們在外頭打得兇,中樞晃得厲害。我這邊鎮著鎮著,就有點散。過陣子就好。」

過陣子就好。

這是他的口頭禪。這半年,他把這五個字,說給我聽了不知道多少遍。

我正要像往常那樣,順著這句「過陣子就好」,信下去。

可那一夜,他沒有停在那裡。

他望著那片假造的海,忽然又開了口,聲音很輕。

「豆丁,有時候我會想,」他說,「當年要是我沒把那條命,燒到底就好了。」

他說得像在說一件離自己很遠的事。

「這樣,我就能站到妳前頭,替妳擋那些歹物,也替妳打那些仗。」他望著海,「而不是縮在這最底下,等妳夜夜來,把我叫醒,問我。」

他頓了頓,笑了一下。

「妳看我,」他說,「連個能替妳擋在前面的人,都當不成。」
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
我胸口悶了一下。

可他忘了。

他當年把命燒到底,就是為了替我擋。他從頭到尾,做的都是同一件事。

現在他縮在最底下,被那片黑一夜一夜吃薄,還在為「不能站到我前頭」,跟自己過不去。

我沒讓他把那句「要是」,再往下說。

我胡亂應了一聲,就急著要走。

因為我怕再聽下去,我就得算一筆帳。

可我不是不敢算。

那筆帳,我早算過了。

就在前幾夜,我躺在床上,睜著眼,把它算到了小數點後頭,按他一夜比一夜淡下去的速度,我還能這樣叫他起來、問他,幾次。

我算出了一個數字。

一個不大的數字。

然後我把那個數字,藏了起來。藏得比藏那半句沒說完的「我」,還要深。

我告訴自己:只要這一仗贏了,我就有辦法,把他救回來。現在耗掉的每一口氣,都是為他好。

「為他好。」

那一夜臨走前,出了一件事。

以恩替我看陸翎那張網,看得太深了。深到那網底下盤著的另一些東西,也順著我們這條夢線,漏了過來。

我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。不是我的記憶。

一個很年輕的男人,跪在一片火光裡。另有一個人,高高地站在他面前,彎下腰,對他說了一句什麼。

那個跪著的男人,我認得。

我不想認。

我盯著那張還沒被日子磨出稜角的、年輕的臉,心裡有個聲音替我攔著:不是他,看錯了。

那是我從小到大,從一張張被燒過的照片、被劃花的獎狀背面,一塊碎片、一塊碎片,湊出來的那張臉。

那是我爸。

那是程鶴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