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哥昏睡的那四天,是我守的。
豆丁要顧廟裡的事;毓君替我們兩個到學校請假、跑那些跑不完的雜事;小柳守著剛醒的爸爸,走不開。能空下來、又賴著不走的,數來數去,只剩我一個。
說是照顧,其實我也做不了什麼。就是幫他擰毛巾、換床頭那碗水,看著他那張一點血色都沒有的臉,隔一陣子低下頭去,確認他還有在呼吸。
第一天,他睡得死沉,連翻個身都沒有。第二天發起燒,開始說胡話。
那些胡話斷斷續續的,我大半都聽不懂。可有幾個字,翻來覆去地冒出來,是一個女人的名字。
「別走……」他閉著眼,眉頭擰成一個死結,手在空裡亂抓,像要抓住一件早就不在的東西,「妳聽我說完……就一次……讓我把話,說完……」
我握住他那隻亂抓的手。
那隻手,平常拎酒瓶、結手印,還把我從枉死城邊上硬拉回來。可這時候,燙得嚇人,抖得厲害。
第三天半夜,他醒了一下。
不是真的醒,只是燒退了一點、半夢半醒的那種迷糊。他睜著眼,眼珠子直直盯著天花板,忽然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:
「酒……」
「不行。」我按住他的肩膀,「都燒成這樣了,還想喝。」
「你不懂。」他眼睛沒睜,下巴繃緊了一下,「請本尊全力上身……不是借個力那麼簡單。」
「祂是佛,是神。那麼大一尊,硬塞進我這副身體裡——」他喘了口氣,「每一根骨頭、每一條筋,都像有人拿火,從裡頭一路燒過來。燒完了,還在裡面抽。」
「這種痛,止痛藥壓不住,畫再多符也壓不住。」他閉上眼,「只有酒。灌下去,麻一陣,就撐一陣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我聲音發悶,「你幹嘛還一趟一趟接。明知道每回都痛成這副德性。」
三哥迷迷糊糊地,笑了。
「因為祂辦不了啊。」他說,「神佛被天規管著,有些事,不能自己動手。祂們本事再大,到頭來也只能在上頭乾看著。總得有個活人,替祂把這雙手伸下去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弱。「反正我這雙手,也沒別的用處了。拿來替祂辦點正經事,好歹,不算白活一場。」
說完,人又沉沉睡了回去。
我握著那隻手,在床邊坐到天亮。
那隻手,指關節上全是舊傷,虎口一道燙過的疤,早就結成硬繭了。痛成這樣,燒成這樣,隔天睜開眼,還是會再一次伸出去。
第四天,三哥醒了。
他睜開眼,第一句話沒問「我在哪」,也沒問「發生什麼事」,開口就是:
「餓死了。」
我當場鬆了口氣,鬆到差點腿軟。一個能開口喊餓的人,是死不了了。
「你昏了整整四天欸!」我衝去廚房,一邊翻鍋一邊喊,「醒來第一句話是餓死了?你當這是睡午覺睡過頭喔!」
「廢話,」病床上那位有氣無力地回,「請一尊佛上身,比你打三場延長賽還累。不吃兩碗,這條命補不回來。」
我手忙腳亂地煮麵。水滾了沒抓準,麵下早了;找不到蔥,翻遍整個廚房只翻出半條發軟的蘿蔔;最後撈起來的那碗,賣相慘不忍睹,麵坨成一團。我端過去的時候都有點心虛。
他撐起身子,捧著碗,眉頭皺了一下,大概是被那賣相嚇到了,可還是狼吞虎嚥地全掃了進去,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,臉上總算回了點血色。
「難吃。」他把碗一放,評語簡潔有力。
「愛吃不吃。」
「……再來一碗。」
我翻了個白眼,還是乖乖又去下了一碗。吃到第二碗的一半,他斜眼瞄我。
「我胡言亂語了些什麼?」
我心裡一動,那個他一直喊著「把話說完」的名字,就衝到了嘴邊。
我把它咽了回去。
「沒什麼。」我把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,眼睛盯著那碗麵,不去看他,「你就喊餓,翻來覆去喊了三天。喊到我都會背了。」
「就這樣?」他盯著我,那雙病得無神的眼睛,忽然銳利了一瞬。
「不然咧?」我硬撐著一副死魚眼,「還能有什麼。喔對,你還嫌我毛巾擰得太乾。發著高燒都不忘挑剔,也是很有你的風格。」
三哥盯著我看了兩秒。他當然聽得出我在打馬虎眼。他這種人,什麼謊聽不出來。可他沒拆穿。他忽然笑出來,伸手把我一頭髮揉亂。
「臭小子。」他說,「學會替人留面子了。」
我沒接話,只低頭把碗裡的麵替他撥鬆一點。那個他不肯提的名字,我就當自己從來沒聽過,替他蓋回去,一個字都沒再說。
那天我走之前,他叫住我。
「以恩。」
「嗯?」
「謝了。」他靠在床頭,難得一臉正經,「守了我四天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我說,「你救過我多少回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他搖搖頭,眼睛望向窗外那片天,「你那些,是我欠這條路的帳。可你守我這四天——」
他停了一下,臉上那道疤,難得地放鬆下來。
「是你,把我當家人。」
我趕緊掉頭往外走,沒讓他看清我的臉。
走到門邊,我聽見他在背後又仰頭灌了一口,含含糊糊補上一句,輕得像只說給他自己聽:
「這個家……多一個有良心的傻子,也不壞。」
我沒回頭。
可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,我的腳步,比哪一天都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