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6 回

一蛇一虎的家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「不過妳放心。」毓君把那隻舊制服女生也順手收進法器,臨收前,難得放輕了手,像在哄一個孩子,「乖,跟我走。我送妳去個能投胎的地方,比妳卡在這條走廊上,強得多。」

收完,她直起身,瞥了我一眼:「看什麼看。」

「沒、沒有。」我趕緊低頭,「學姊……妳好厲害。」

「廢話。」她拎起法器,得意地揚了揚下巴,「我們程家,世代做這一行的。收歹物、養家神這裡頭的門道,我從小玩到大。」

「程家……」我小聲重複。

「對。」她忽然頓了一下,那股得意淡了半分,「本來這些活,是我姊跟我一起幹的。我們是雙胞胎,她比我更行。」

「那妳姊……」

「在海的另一邊。」毓君聳聳肩,語氣輕飄飄的,可我莫名聽出底下藏著一絲東西,「出了點事,去了很遠的地方。一時半刻,回不來。」

「我姊啊,」她忽然又補了一句,語氣還是那副滿不在乎,眼睛卻沒看我,飄向了窗外,「她比我漂亮,書也唸得比我好,收起歹物來,比我穩十倍。從小我幹什麼,都幹不過她。」她笑了一下,那笑很淡,「連……走,都走在我前頭。」

這句話一出來,閱覽室安靜了半秒。

那半秒的安靜裡,毓君縮回搭在桌沿的手,袖口滑開一小截,我瞥見她手腕上繫著一塊小小的舊牌子,紅線舊得都褪成了灰,牌面磨得看不出刻著什麼。

我沒聽懂那個「走」是什麼意思,也不敢問。我只是下意識瞄了以恩一眼。

我發現,毓君說出「海的另一邊」這幾個字的時候,那個坐在輪椅上的學長,握著保溫杯的手,幾乎看不出來地緊了一下。昨天他也說過同一句話。

「喲,這麼熱鬧。」

門口又響起一個懶洋洋的聲音。

一個男人倚在門框上,一手插口袋,另一手拎著一瓶,我沒看錯的話,是酒。大白天的。他臉上有一道疤,從眼尾一路彎到嘴角,又深又長;那身散漫的氣,就像一個剛從哪條道上退下來、又懶得再做正事的老大哥。

可怪就怪在,他往門口一站,整間閱覽室的空氣,就變了。

是變「厚」。一種說不上來的、莊嚴的厚重,壓得我下意識想低頭。連毓君那個保溫罐裡剛收進去的東西,都瞬間噤了聲。

不知什麼時候,毓君手腕上多了一條若隱若現的蛇。這時候,祂也不吐信了,安安分分地盤著,一動不動。

一蛇,安靜了。

我那雙倒楣的眼睛,下意識想去「看」他到底是什麼。可我才瞄了一眼,就一陣猛暈,趕忙別開了。

「三哥。」以恩朝門口的方向喊了一聲,那語氣比對誰都鬆。

「三哥?」我小聲問毓君。

「我哥。」毓君努努嘴,壓低聲音,難得正經了半秒,「妳別看他一副爛醉鬼的德性。這座島上,能讓那些大廟的神明、陰司的官都客客氣氣的人,數不出幾個,他算一個。」

「妳最好一輩子都別曉得,他到底是什麼。」她說,「曉得了,妳夜裡會睡不著。」

我盯著門口那個男人看的時候,注意到一個小動作。

他空著的那隻手,沒拎酒的那隻,很自然地按了按胸口的口袋,像在確認裡頭揣著的東西還在不在。按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
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,像一個藏了很久、連他自己都不太覺察的習慣。

那個被喚作三哥的男人,慢悠悠晃了進來,仰頭灌了一口酒,那雙散漫的眼睛掃過我,掃到一半,忽然頓住了。

他盯著我「身上」某個我自己看不見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那副吊兒郎當,從他臉上褪了下去。

他往前走了兩步,走到我面前蹲下身,跟我平視。這麼近,我才看清那道疤,是被什麼硬生生撕出來的,邊緣還帶著焦。他湊近了,又嗅了一下,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,那神情不像在聞味道,比較像一個老獵人,聞到了什麼多年前追丟過的氣息。

「以恩。」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了下來,「你這個新撿的眼睛……她身上這筆帳,不簡單。」

他又灌了一口酒,盯著我:

「龍脈斷了反噬,神的香火被撤了,還有一筆業,被討上了門——」

「小妹妹,」他問我,那眼神很複雜,「你們家以前,是不是也是『做這行』的?」

「三哥。」以恩皺起眉,像是替我擋,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別嚇她。」

「我不是嚇她。」三哥晃了晃手裡的酒瓶,眼神卻沒離開我,「我是替她可惜。」

「你聞聞看,」他忽然轉向以恩,「這個味道,你不覺得熟嗎?斷脈、撤神、招陰當利息,四年前那盤局,是不是也是這個味道?」

「四年前那盤局」這幾個字一出口,我明顯看見以恩的臉沉了下去。而三哥自己,在說出「四年前」的那一瞬,那隻空著的手,又不自覺地往胸口的口袋按了一下。

閱覽室裡瞬間安靜。

以恩那雙眼睛「望」向我這邊,那神情第一次從淡漠,變成一種我讀不懂的、近乎凝重的東西。

「……你是說,」他的聲音很低,「她家那筆帳,跟四年前,是同一批人?」

「我沒這麼說。」三哥站起身,仰頭把瓶裡的酒喝乾,「我只說,味道很像。」

「可味道這種東西,」他把空瓶往桌上一擱,「從來不騙人。四年前那個味道,我這輩子都忘不了。今天在她身上,我又聞到了一點。」

他說到這裡,眼神暗了暗,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不願想的事。那隻手,第三次按上了胸口。這一次他按得比前兩次久,久到我幾乎以為他要把那口袋裡的東西掏出來了,可他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,把它按了回去。

我愣住了。我不知道他說的「這行」,是哪一行。

我只知道,從他問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,我那個破破爛爛、垮了的家,那個空掉的神龕,那筆我躲了一輩子、卻不知道躲的究竟是什麼的帳,第一次被人掀開了一角。

我只覺得胃裡一陣發涼。

那天,我帶著滿肚子的問號,離開了閱覽室。

我只知道一件事,從昨夜那通電話,到今天這一屋子古怪的人,我這個被全世界當成瘟神、孤零零撐了三個禮拜的怪胎,好像第一次,有了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。

哪怕那個地方,是一屋子的鬼神,一蛇一虎的家。

回到宿舍,天都黑了。我一開門,小滿整個人從書桌前彈起來,衝過來抓住我的肩膀,眼睛亮得很。

「妳去哪了!我昨天回家一趟,今天早上才回來,妳人就不見了,我等到現在!」她上下打量我,「還有妳床單上那條黑黑的是什麼?地板上還烙了一個手印欸,我早上看到,整個人都醒了。」她不等我回答,話頭一轉,「妳這黑眼圈……欸不是,妳該不會真的去見那個輪椅學長了?」

小滿是十來天前搬進來的。前一個室友被我半夜的怪動靜嚇跑,我以為這間雙人房,我要一個人睡到畢業。誰知道過了三天,門「碰」一聲被踹開,一個拖著兩卡行李、抱著一床印滿卡通鬼臉棉被的女生撞了進來,行李往地上一甩,笑得像中了樂透:「嗨嗨嗨,我叫黎姿嫚,叫我小滿就好!跟妳同系喔,資科系的。聽說我這床,前一個室友被『嚇跑』了?」

我當時心一沉,垂著眼,等她也丟一句「磁場不合」,拖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。

結果她湊過來,兩眼發亮,壓低聲音:「所以,妳這間,是不是有東西啊?有的話妳一定要跟我講喔,我從國中就超愛聽這種的。別人聽了會做噩夢,我聽了睡得超香。」

她搬進來的頭一晚,我半夜又被冷醒,忍不住對著空氣壓著嗓子說了句「你走開」。我以為她會嚇醒、會尖叫、會明天就去申請換房。結果對面床鋪窸窣一陣,探出一顆亂糟糟的頭,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:「欸欸欸,妳剛剛是不是看到什麼?說來聽聽嘛!」

我把棉被蒙回頭頂,悶聲說沒有。那一夜我在棉被裡,第一次沒哭,反而差點笑出來。

這時候她已經自顧自地拉我坐下,倒了杯熱可可塞到我手裡,一副準備聽整晚故事的架勢。我這才發現,她桌上那台筆電開著,螢幕上跑著一堆我看不懂的黑底綠字,密密麻麻,像電影裡駭客在敲的那種。

「妳在弄什麼?」我瞄了一眼。

「喔這個喔,」她啪一下把螢幕闔上,笑得有點得意,「沒事,我閒著手癢,順手把系辦選課系統的一個小漏洞……算了跟妳講妳也聽不懂。」她一把把話題轉回來,「重點是學長啦!他長怎樣?是不是真的很兇?有沒有跟妳講什麼超自然的東西——」

她說著忽然坐直了,語氣裡多了點別的東西:「欸,如果是我想的那個學長……他是我直屬學長耶。資科系大四,很兇,頭髮白白的那個。」

我手裡的杯子差點沒端穩。連這層關係都有。

「別看他那樣板著臉趕人,」她抱著那床印滿鬼臉的棉被,難得放軟了聲音,「我剛進來人生地不熟,什麼都不會,是他一樣一樣教我的。他嘴巴壞歸壞,其實……有點像我哥。我家就我一個,沒哥哥,硬要算的話,他大概是最接近的那個。」

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,好像不太習慣講這種話,馬上又切回那副嬉皮笑臉。

我看著她那張追著我問的臉,心裡忽然軟了一塊。

小滿是麻瓜。她看不見那些東西,一輩子也看不見。她只能靠我一張嘴,去「聽」我那個歪掉的世界。

我沒把綁屍布、沒把那個爬上床的無頭東西講給她聽。我怕嚇著她,更怕真把她拖進來。

「就……一個坐輪椅的學長啦,」我含糊帶過,「頭髮白白的,人有點兇,可意外地……不壞。」

「就這樣?」她一臉「妳一定藏了什麼」的表情,湊得更近,「江婉柔,妳知道妳很不會說謊嗎?妳眼睛一直飄。」

我心虛地別開臉。

「算了算了,妳不想講我不逼妳。」她往後一靠,抱著抱枕,忽然又笑起來,那笑裡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氣,「不過妳要是哪天真的碰上什麼超級可怕的東西,記得帶上我喔。」

「妳又看不見,帶妳幹嘛。」我沒好氣。

「看不見才刺激啊!」她理直氣壯,「而且,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,萬一成功怎麼辦?」

我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逗得噗哧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