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8 回

城南巷子裡(下)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我抬頭一看,那戶人家的窗口,趴著一個小孩,正睜著眼,無聲地看著我們。

「一個小孩趴在窗口。」我描述,「看起來……沒有惡意,就是在看。」

「他的樣子呢?」以恩問,「衣服、氣色、窗台上有沒有東西?」

我又仔細看了看:「穿睡衣,臉色紅潤,不像那些灰撲撲的。窗台上……擺了一小碗飯,還插著香。」

「嗯。那是這戶人家自己的。」以恩淡淡地說,「有人供著、有人念著,回得了家的。碗還熱著,香還插著,他有人記得。別管。」

我們繼續往前。

「江婉柔記著,」毓君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教我,「越往巷子深處,路燈越暗,是那邊東西多,把光都吃掉了,跟電壓沒關係。真正兇的不會待在亮處,它躲在最暗、最深的死角,那種最沒人去的地方,蹲著等。」

她說得輕鬆,可我留意到,她盤在手腕上那條蛇將,吐信的頻率越來越快了。快到後來,那紅信子幾乎連成一條線,蛇身也繃得筆直。

再往深處走,那些一路跟著我的好兄弟,一個接一個停下了腳步。

它們停在巷子中段,你推我、我推你,誰也不肯再往裡跟。我回頭看它們,那些空洞的臉上,第一次浮出一種我認得的東西。

那是怕。

「連它們都不敢進。」我聲音發乾。

「所以我們得進。」以恩很平靜,「不進去,那些被抓走、變傻了的人,就沒人替他們討回來。」

我推著輪椅的手,抖了一下。可我沒停。連鬼都不敢進的地方,我們三個,卻還往裡頭走,一直走進巷子最深處那條死巷。

那條死巷的盡頭,蹲著一個東西。

是個女人的樣子。穿著一身不知哪個年代的舊洋裝,背對著我們蹲在牆角,一下、一下地往牆上抓。她的指甲早就磨沒了,抓出來的是黑色的血,在牆灰上劃出幾道濕痕。她身上的怨氣濃得發黑,黑到連我這個外行,都看得頭皮發緊。

那牆上,一道一道,全是抓痕。抓了很多年、很多年,一層疊著一層,密密麻麻爬滿了整面牆。那裡沒有出口。她像在拚了命地,想從一面死牆裡,摳出一條回家的路。

毓君的蛇將「唰」地竄了出去,盤起身子,對著那女人發出威嚇的嘶聲。

「找到了。」毓君的聲音冷了下來,那副吊兒郎當一瞬間收沒了,「就是她。城南這幾個失蹤的,是她抓走的。她害過人——按規矩,該收。」

「該收」這兩個字一出口,她手裡的法器亮了起來。

我嚇得往以恩身後縮:「她、她會抓我們嗎?」

「描述她。」以恩沒理我的慌,聲音很穩,「仔細一點。她的洋裝、她的傷、她抓牆的樣子——全部告訴我。」

我強忍著怕,看一處,說一處,聲音壓得極低。

那女人聽見動靜,緩緩回過頭。她在哭,沒有聲音,眼淚卻黑著往下淌。她張了張嘴,只吐得出幾個字,來回就那麼幾句:

「他說……會回來帶我走的……」

「他說……廟裡的神會保佑我們……」

「他說……會回來的……」

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看得太專心,還是她的怨太重、太滿,滿到溢了出來,就在她開口的那一刻,我眼前忽然閃過一些不屬於我的東西。

那些畫面一格一格,硬塞進我腦子裡。

我「看」見一間廟。紅燈籠從山門一路掛上去,掛得又滿又亮,亮得刺眼。廟埕上人擠人,香煙濃得化不開。

我「看」見一個年輕男人,跪在一尊金身面前,磕頭磕得額頭都破了。他嘴裡念念有詞,求的是一條翻身的路,求的是能娶一個他湊不齊聘金的姑娘。

我「看」見那尊金身。它笑著。它的笑,看起來很慈祥,可那雙眼睛裡,什麼都沒有。男人磕頭的時候,那尊「神」的影子,悄悄地、一寸一寸地,往他背後探了過去。

然後畫面一黑。

那個男人,再也沒有走出那道山門。

我「看」見一個女人,一次又一次跑向那間廟。她把積蓄全倒進香油錢箱,手上的鐲子也摘下來添了進去,到最後,連身上那點血色,都跪沒了,只為求那尊「神」,把她的男人還給她。

她跪著跪著,人就枯了。臉皺了,背駝了,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被那間廟吸乾。可她還在跪。她以為是自己心不夠誠,願許得不夠大,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,那尊她跪求了一輩子的神,早就把她的男人,連皮帶骨,吞得乾乾淨淨。

畫面「唰」地退了回去。

我踉蹌了一下,一手扶住牆,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。剛才那些畫面來得又急又猛,等我回過神,那個蹲在牆角的女人,還在一下、一下地抓牆。

原來她抓的不是牆。

她抓的是那道,永遠不會為她打開的、廟的門。

我看見毓君握著法器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
而我身後輪椅上的以恩,在聽見「廟裡的神」那四個字的瞬間,整個人猛地一震。

「先別收。」以恩的聲音忽然繃緊了,「江婉柔,問她——是哪一間廟?是不是山邊那間,香火很旺、紅燈籠一路掛到山門的大廟?」

我心裡「咚」地一沉。他說的那間廟,跟我剛才「看」見的那間,一模一樣。

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,可我照做了。我蹲下身,隔著一段距離,放低了聲音問那個女人:「妳說的廟……在哪裡?」

那女人空洞的眼睛,慢慢越過我,望向城南的盡頭、更遠的山那邊。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。

我不會讀唇,可那個方向、那個口型,連我都看懂了。

「山邊。」我聲音發乾,「她說……山邊。一間很旺的廟。」

以恩閉上了眼睛。他那張總是平靜的臉,第一次浮起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東西,痛和恨攪在一起。

「……果然。」他很輕地說,像在對自己,又像在對那個女人,「又是那座廟。又是那座吃人的廟。」

「她不是加害的那個。」以恩的聲音很冷,「她是那座廟的飼料。一口,吃了兩個。」

我喉嚨一緊,差點吐出來。

毓君站在那裡,握著法器很久,沒有出聲。

我看著她的側臉,那張平常潑辣、什麼都不怕的臉,安靜得讓我心慌。

「一個等在原地、把命都等沒了、卻等不回那個人的女人。」毓君很輕地開了口,聲音悶悶的,不知是在說那厲鬼,還是在說別的什麼,「我……見過。」

「規矩是該收。」毓君的聲音很輕,「可我……」

她沒把話說完。

「能不能……別收她?」我聽見自己開了口。

我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。我只知道,我看著那個抓了一輩子牆、等了一輩子的女人,胸口堵得發慌。

「收了她,」我聲音發抖,「她就永遠變成妳家家神的飼料了,對不對?她連投胎都沒得投。」

毓君看了我很久。

然後她做了一件,讓我這輩子都記得的事。

她收起了法器。

「家神今晚要餓肚子了。」她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,「回去又要被我那些堂叔伯念,說我收歹物是討口飯吃,又不是做善事。」

她蹲下身,與那女人平視,抬起手,結了一個跟「收」完全不同的印,是溫的,是柔的。一道很淡的光,籠住那個女人。她身上那層濃黑的怨氣,在光裡化開了。

「妳不要等了。」毓君輕聲說,「沒有人值得妳等成這樣。那個男人不會回來了,那座廟,也不是什麼好東西。走吧,去一個有人會好好記得妳的地方。」

她說到「有人會好好記得妳」的時候,聲音抖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快得幾乎聽不出來。可我聽出來了。

那女人怔怔地看著她,又看了看我,最後望了一眼山邊那座廟,那一眼裡有解脫,也有一點我說不出的不甘。

然後她的身影,散在了夜色裡。

毓君維持著那個蹲姿,在原地又停了幾秒才站起來。站起來的時候,她背對著我們,抬手很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。

「風大。」她說,沒回頭。

那條巷子,一絲風都沒有。

那天晚上我們三個,在回程的路上,誰都沒怎麼說話。

我推著以恩的輪椅,走在昏黃的路燈下,心裡又酸又脹。這輩子第一次親眼送走一個回不了家的東西。我以為我會難過,可我發現我的肩膀鬆了下來,腳步比來的時候,輕了一點。

「以恩學長,」我忍不住問,「收歹物……不就是把害人的東西消滅掉嗎?為什麼還要分該不該收?」

以恩沉默了一會。

「因為收歹物,從來就不是消滅。」他說,輪圈在他掌心底下轉得很慢,「是把一條魂,從這裡,送去那裡。每收一隻,都是背一筆因果。你下手之前得先看清楚,這隻到底是害人的惡鬼,還是被害之後、變成的惡鬼。」

「能超度,」他說,「就不要收。」

我們又過了一個昏黃的路口。他一直沒說話。可我從他握著扶手的那隻手,看得出來他不平靜。

「學長,」我忍不住輕聲問,「你……是不是去過那座廟?」

輪椅上的人沉默了很久。

「去過。」他終於說,聲音很輕,「四年前。」

「那次……」我小心翼翼,「順利嗎?」

他沒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頭,看著那隻垂在扶手上、廢掉的左手。昏黃的路燈底下,那隻手他看得清清楚楚,卻再也使不上半分力。

那隻手擱在扶手上,指節是彎的,攤不平。他就那樣看著它,看得很久,久到我幾乎以為他忘了我還在旁邊。

「江婉柔,」過了好久他才開口,答的卻不是我問的,「妳有沒有想過,一個人為什麼會把自己的眼睛封起來?」

我搖頭。「沒、沒有。」

「因為有些東西,」他說,聲音很低,「你看過一次,就再也不想看第二次了。」

我不敢再問下去,只是推著他,走在那條回學校的路上。

回到學校,毓君拎著空掉的法器要走。她那副吊兒郎當的痞氣,一路上已經慢慢地爬回了臉上,可爬得沒有平常那麼滿。

「對了,」她臨走前忽然回頭,那身痞氣又收了起來,「以恩。那女人說的廟,就是四年前那間,對不對?」

以恩坐在輪椅上,沒有回答。他只是仰起頭,望著山那邊、被夜色染黑的天空,久久沒有收回。

回到宿舍已經很晚。我洗完澡,坐在床沿擦頭髮。

腳底板涼了一下。

我低頭看地板。什麼都沒有。

這幾個月我學會一件事:涼是從有東西的那個方向來的。左邊涼,東西在左邊。背後涼,東西在背後。照著找就是了。

這一次沒有方向。

它從地板底下來。從更底下。順著我腳掌貼著地的那一小塊,一寸一寸往上爬。過了腳踝,還在爬。不快。也沒有停。

我把腳縮上床,抱住膝蓋。它還在。它沒有貼著我。是我坐在它上面。

那一刻,我腦子裡浮出一句話。

底下還有。

不是我想的。我不知道是誰想的。那句話浮出來,又滑走了,快得像我根本沒讀到。

過了一會,我把腳放回地上。地板是溫的。

我沒有跟任何人講。我要怎麼講。我要說我房間底下有東西嗎。我什麼都沒看見。我這雙眼睛,什麼都沒看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