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部
第 67 回

城南巷子裡(上)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接下來那幾天,我過上了一種我從沒想像過的生活。

白天上課,下了課就往資科系那間閱覽室鑽。以恩開始教我一些他口中「最基本、保命用」的東西,怎麼分辨一隻好兄弟是滯留還是作祟,怎麼從一隻鬼的衣著、傷處、和它待的角落,讀出它從哪裡來,還有,怎麼在不靠半分法力的情況下,只憑一把粗鹽、一面鏡子、一句話,把自己從危險裡撇乾淨。

「妳要記住,」他說,「妳沒有法力,我也沒有。我們兩個手上唯一的傢伙,是『看懂』。」

「看懂一隻東西為什麼在這裡、想要什麼、怕什麼,妳就有辦法不動蠻力,安全脫身。」

我學得慢,可學得認真。因為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,覺得我這雙倒楣的眼睛,是件可以拿起來使的東西。

那幾天,我的生活被劈成了兩半。

白天在閱覽室,是「另一邊」,以恩、毓君、蛇將、看不懂的鬼。晚上回宿舍,是這一邊,有一個叫小滿的女生,開著檯燈等我,桌上永遠留一份宵夜。

她不知道我白天在學什麼。我只跟她說,我跟一個學長「在做報告」。她也不拆穿,只是每次我回來,都要纏著我問東問西:那個輪椅學長今天有沒有笑、那個很兇的學姊到底哪個系的、你們到底在弄什麼那麼神祕。

我後來慢慢發現,小滿這個人,比我想的要不簡單。

有天半夜我起來喝水,看見她窩在被子裡,筆電螢幕的光映在臉上,手指在鍵盤上飛。螢幕上又是那種黑底跑綠字的畫面。

「妳都不用睡的喔?」我打了個哈欠。

「快好了快好了。」她頭也不抬,「幫系上一個學姊查個東西……有人盜她的帳號,我順著IP摸回去,就快揪到那個王八蛋了。」

我看不懂那些字,可我看得懂她眼睛裡那股光。那是一種「我一定要把這條線追到底」的光。跟白天以恩盯著一個謎不肯放手的樣子,莫名有點像。

「妳好厲害。」我由衷地說。

「還好啦。」她終於抬頭,笑得眉眼彎彎,「我從小就只有這個能拿得出手。長得好看是爸媽給的,這個——」她點點螢幕,「是我自己練的。」

那句話說得輕飄飄,可我聽出底下墊了點什麼。

我沒問。她也沒說。

有一次他要我描述閱覽室窗外、那棵老榕樹下「站著的東西」。

「一個老先生,」我照著看到的說,「穿汗衫,搖著蒲扇,坐在樹底下的石椅上,看起來……很安詳。」

「他的腳呢?」以恩問。

我仔細一看,指尖忽然一陣發麻:「他……沒有腳。膝蓋以下是虛的。」

「對。」以恩點頭,「腳虛,表示他離了地,他是個真的魂魄,不像活人記憶裡留下的那種殘影。可他不害人、不糾纏,就坐在那搖著扇,是自己還有牽掛、捨不得走,才留下來的。」

「這種妳別去動他。」他說,「妳一動,反而擾了人家。修行是學會什麼時候該把手放下,別看到鬼就急著收。」

我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
那天傍晚我才剛踏進閱覽室,毓君就拎著她那個保溫罐法器,堵在門口,一臉「我看上妳了」的奸笑。

「江婉柔,今晚有空吧?」

我心裡警鈴大作:「學姊,我……我要唸書。」

「唸什麼書。」她一把搭上我的肩,力氣大得嚇人,「跟學姊上工去。最近城南那邊怪事一堆,好幾個人半夜走著走著就不見了,找回來的時候,人是傻的。」

她說到這裡,臉上那點嬉皮笑臉淡了些。「那可不是普通的走失。」她壓低了聲音,「我家神這幾天只要一過城南,就躁得不行,在法器裡撞來撞去。它在那邊聞到東西了——聞到一種它自己都怕的東西。」

「可那片地大,」她又拍拍我的肩,眼睛重新亮起來,「巷子密得跟迷宮似的,我一個人摸過去,得找到天亮。帶上妳,妳這塊會走路的滷肉飯,香得四處飄,那些東西自己會湊過來,省我一半工夫。」

「我不要當誘餌!」我哀號。

「乖。」她理直氣壯,「收完請妳吃鹹酥雞。加九層塔。」

……為了鹹酥雞,認了。

「以恩也去。」毓君回頭朝閱覽室裡那個輪椅上的人喊,「眼睛跟腦袋一起帶走。」

我以為以恩會拒絕。可他只是沉默了一下,伸手摸到輪椅的輪圈。

「城南。」他把那兩個字重複了一遍,語氣裡有一種我沒聽懂的沉,「……走。我也想聽聽,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。」

城南那一帶是老社區。窄巷、舊公寓、鐵皮加蓋層層疊上去,路燈昏黃,忽明忽滅。

進巷子之前,毓君停了下來,把手腕一翻。

那條烏黑發亮的蛇——她的家神——從她袖子裡溜了出來,盤上她的手腕,緩緩抬起頭,紅信子一吐一吐,朝巷子深處「嚐」了嚐空氣。

「祂替我探路。」毓君低聲跟我說,「妳看祂的信子,吐得越快,表示前頭東西越多、越髒。祂要是縮回去不動了,那就是連祂都不想去的地方。」

「那……那我看什麼?」我問。

「妳看祂看不見的。」以恩在輪椅上接了話,「蛇將靈,可祂只認得出『有沒有東西』、『兇不兇』。祂分不出一隻鬼是害人的,還是被害的。那個,得靠妳的眼、我的腦。」

他頓了一下。

「毓君的蛇替我們探哪裡有東西,妳替我看那是什麼,剩下的,我來判該怎麼辦。」他說,「一條蛇、一雙眼、一顆腦。我們三個湊起來,才勉強算一個能收歹物的人。」

我推著以恩的輪椅,走在中間。毓君走在最前面,蛇將盤在她腕上探路。以恩閉著那雙封了的眼,只憑我一路描述,在腦裡「看」。我跟在他後頭,睜大眼睛,把看見的東西,草木也好、鬼影也好,全報給他聽。

才進巷子沒多久,我背後就開始「熱鬧」起來。那些躲在巷子陰影裡的好兄弟,果然被我勾了出來,遠遠地、好奇地綴在後頭。

「左邊第三戶二樓。」以恩忽然開口,「江婉柔,看一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