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醒過去的第三天,安養院打電話來。
打來的是那個熟臉的護理師,聲音壓得低低的,挑著字說,像怕說錯一個字:「小姐,妳……妳方便過來一趟嗎。許阿姨她,這兩天有點不對。」
我握著手機,站在廚房門口,背後毓君正在炒那盤重辣的蒼蠅頭。油鍋滋啦滋啦地響。我聽見自己問:「怎麼個不對。」
「說不上來。」護理師頓了一下,「她這四年,妳也曉得,人是飄的,多半認不得誰。可前天半夜,她忽然醒了,一直喊。喊一個名字。喊得整層樓都醒了。」
我心口「咚」地沉了一下。
「喊什麼名字。」我明知故問。
電話那頭靜了一秒。
「她喊,」護理師說,「『恩恩』。喊了一整夜。」
我跟家裡說我出去透透氣。毓君從廚房探出頭看了我一眼。她這雙眼睛跟我一樣,是幹這行的眼睛,一眼就看穿我臉上戴的是哪張。可她什麼都沒問。她只是把火關小,說:「早點回。」
安養院裡還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走廊很長,護理師推著餐車經過,車輪壓過地板,輕輕地響。一切都跟從前一樣。
只有她的房間,不一樣。
她沒坐在窗邊曬太陽。她躺在床上,眼睛睜著,望著天花板。以前她的眼神是飄的,像沒抓住的線,落不到任何一樣東西上。可今天,那雙眼睛是聚著的。聚成一個很小很小的點,緊緊地,攢在那裡。
像一個人,終於想起了一件她拚了老命都要想起來的事。
「阿姨。」我在床邊坐下。
她的眼睛慢慢地從天花板上挪下來,落到我臉上,看了我很久。久到我以為她又飄走了。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,很輕地,喊出一個字。
「毓婷。」
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四年了。這四年,她把我當過護理師,當過一個順路來探望的晚輩。她從來沒有喊過我的名字。她根本不記得我叫什麼。
可她剛剛,清清楚楚地,喊了我的本名。
「妳是毓婷。」她又說了一遍,聲音抖,「以恩……以恩帶回來給我看過的那個。他說,這是毓婷,是我們這行的。他說……」
她說不下去了。那雙聚著的眼睛裡,慢慢地,蓄起了水。
我這才明白護理師說的「不對」,是什麼意思。
她醒了。四年來第一次,她不飄了。那副被煞氣燒壞的神智,這會兒硬生生地聚攏了回來。
回光返照。我腦子裡「轟」地一下,冒出這四個字。
我做這行的,見過太多。最後一點燈油,「呼」地一下,全燒在了燈芯上。燒完,就黑了。
「阿姨。」我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很輕,皮包著骨。「您慢慢說。我在。」
「恩恩呢。」她問。
就這三個字。可她問的時候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。從前她問「以恩今天怎麼沒跟妳一起來」,是隨口的。
這一次,她眼睛裡是怕的。
她在等我像過去四年一樣,穩穩地說一句「他在忙,工作走不開」。
我張開嘴。那句我磨了四年、磨到滾瓜爛熟的謊,就在舌尖上。
「他在——」
我說不下去。
我對著她那雙怕的眼睛,那句「他在忙」,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她看著我。
看著我張了嘴,又閉上。看著我這張練了四年、從沒在她面前破過功的臉,一寸一寸地裂開。
她全看懂了。
「……走了。」她輕輕地說。不是在問。是在說。「恩恩,走了。」
我的眼淚,「啪」地一下,砸在她手背上。
「對不起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阿姨,對不起。我瞞了您四年。他早就不在了。四年前就不在了。前天……前天,他徹底散了。連一點都沒剩。」
四年了,我第一次把這句話,對著這世上最不該聽見它的人,親口說了出來。
她沒哭出聲。眼淚順著眼角,一顆一顆,滑進她那頭三哥替她梳了四年的白髮裡。她哭的樣子,跟以恩太像了。太像那個膝蓋摔開了花、笑嘻嘻說不疼、轉過身縮進被窩,咬著枕頭一個人哭的小男孩。
原來這個,也是會遺傳的。
「我曉得。」她忽然說。
「我早就曉得了。」
她的眼睛望著天花板,望著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。那眼神飄了一下,又聚回來。像一根快斷的線,掙扎著要把最後這幾句話說完。
「他那個病……不是病。」她說,「他小時候就看得見那些東西。夜裡指著牆角跟我說『媽那裡有人』,指著沒有人的地方。我抱著他,一夜一夜地哄。」
「後來有一天,來了個人。」她的聲音很輕,很慢,「說我們家恩恩,是個招陰的命。這種命活不長,要嘛被那些東西活活拖走,要嘛……得有人替他擋。」
這四年我一直不敢深想的那件事,她要親口說給我聽了。
「我什麼都不懂。」她說,「我一個女人家,拉拔一個招陰的孩子。我只曉得,我不能讓那些東西把我兒子拖走。」
「那個人說,有個法子。」她望著天花板,眼睛裡那點光,晃了一下,「說有一道災正衝著恩恩來。總得有個活人去擋。站上去的那個人,命換命,把災引到自己身上。恩恩就能過這一關。」
「他說,那道災很凶。站上去的人,就算不死……」
她停住了。喉嚨裡發出一點很輕的、像被什麼卡住的聲音。
「就算不死,」她說,「這一輩子也回不來了。神智會被燒壞。人變成一具空殼,剩一口氣,飄著過完下半生。」
「那個人問我,敢不敢。」
我不敢喘氣。
「我連想都沒想。」她轉過頭,看著我。那雙眼睛裡,忽然有了一種我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。那是一個母親,在說一件她這輩子做過的、最狠也最不後悔的決定。「我說我敢。我說,只要能保住我兒子,就是當場要我這條命,我也站。」
「我就站上去了。」
她說得那麼平。平得像在說一件別人家的事。
可我坐在那裡,渾身的血,都涼了。
三哥那雙替她梳了四年白髮的手,我終於知道他梳的是什麼。他替以恩養這個「病了的媽」,養的是一份還不清的債。
「站上去的那一下,」她的聲音開始飄了,飄得斷斷續續,「我記得。天上一團黑氣,像一張嘴,往下罩。冷。好冷。從腳底一路冷上來,冷進骨頭,冷進腦子。我感覺我這個人,一勺一勺地,被那張嘴舀走。祂不急。一年舀一勺,舀了十幾年。舀到最後那一夜,才一口氣舀乾淨。後來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。」
「醒過來的時候,我已經在這裡了。」她的眼睛慢慢地又聚回一點,「他們告訴我,我叫許秀英。我有個兒子叫以恩。我信。可我記不得他長什麼樣。」
「這些年,我一直覺得我心口空著一塊。」她抬起那隻涼涼的手,虛虛地按在自己胸口,「我不曉得那裡本來擱著什麼。我就這麼空著,飄著,一年一年過。」
「直到前天夜裡。」
她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「前天夜裡,我睡著睡著,忽然……那塊空著的地方,『轟』地一下,滿了。」她的手緊緊按著胸口,「滿了又空了。像有一樣東西,猛地擠進來,又猛地抽走了。抽得那麼疼。疼得我一下子就醒了。」
「我醒過來,滿腦子就一件事——恩恩。」她哭著說,「我想起來了。他長什麼樣,我全想起來了。」
「我想起來的那一刻,我就曉得了。」
「他沒了。」
「母子連心。他要是還好好的,那塊空著的地方,不會滿。不會疼。就是因為他沒了,那根線斷了,斷的時候扯了我一下——我才想起他來的。」
她轉過頭,直直地看著我。眼淚糊了一臉。
「我這輩子唯一一次,想起我兒子的長相……是因為他死了。」
我抱住了她。
我這行做了這麼多年,渡過那麼多魂,圓過那麼多謊。我以為我什麼都見過了。
可我沒見過這個。
「阿姨。」我抱著她,哭著說,「他活了下來。他活著長大,做了好多好多事。他守住了整座島。這座島上幾百萬人能好好睡覺,是因為當年有您。」
「妳說得對。」她忽然說。
我一愣。
「妳說得對。」她的聲音,忽然變得很輕,很輕,像風。那雙剛剛還聚著的眼睛,慢慢地,又開始飄了。「他做了好多好多事。他守住了整座島。我兒子……我兒子是個頂好頂好的孩子。」
「他從小就想著護別人。連疼,都要自己一個人躲起來疼。」
「這麼好的孩子。」她喃喃地,「這麼好的孩子……叫什麼來著。」
我的呼吸停了。
「他叫……」她的眉頭皺起來,很努力很努力地,想抓住一樣正在從她指縫裡溜走的東西,「他叫……」
那雙眼睛裡的光,一點一點,暗下去。像一盞燒完了最後一滴油的燈。
那根被扯斷了、又勉強亮了一下的線,燒到頭了。
「恩恩。」我趴在她耳邊,輕輕地說,「他叫恩恩。您的恩恩。」
「恩恩……」她跟著念了一遍。可她念這兩個字的時候,眼神已經飄走了,飄到一個很遠很遠、我夠不著的地方。她像在念一個剛聽來的、陌生的名字。
「恩恩,是個好名字。」她說。眼睛望著天花板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,空的。乾乾淨淨的空。「等他來了,妳告訴我一聲。我好久,沒見著他了。」
我跪在床邊,把臉埋進被子裡。
她回去了。回到那片飄著的、什麼都認不得的白霧裡。
也好。我抹著眼淚,這麼想。忘了也好。
她清醒著的這兩天,是這輩子最疼的兩天。現在她忘了。她又變回那個以為兒子只是忙、忙得沒空來看她的老太太,會坐在窗邊曬太陽,會問「以恩今天怎麼沒跟妳一起來」。
我在床邊坐到天快黑。
她睡著的時候,我替她掖了掖被子。然後我看見了她的頭髮。
那頭白髮,還是梳得整整齊齊的,一根都不翹,鬢角別著一支素淨的髮夾。
是三哥梳的。
三哥每天早上,用那雙替人畫過符、封過眼、擋過刀的手,一下一下,替這個跟他毫無血緣的老太太,把白髮梳齊。梳完,替她別上髮夾。四年了,一天都沒斷過。
可從前天起,這頭白髮,該亂了。
因為梳它的人,被抱走了。
我媽蕭桑榆,在半山腰那條路上,抱著睡得比死還沉的三哥,走進了那片退下去的紅裡。
明天早上,不會有人來替她梳頭了。後天早上,也不會。
我伸出手,很輕很輕地,碰了碰她鬢角那支髮夾。
三哥別的。他別得那麼正,那麼穩。在他被自己等了一輩子的女人抱走的前一天早上,他還照樣起了個大早,來替以恩的媽媽梳頭。
他一個字都沒解釋。他從來都不解釋。
我不會梳頭。
我這雙手渡得了魂,還得清帳,卻笨得連替一個老太太梳頭都不會。
可從明天起,這雙笨手,得學。
以恩扛不動的那一小塊,也就是他媽媽,三哥替他接了過來,接了四年。現在三哥走了。
換我們接。
連她這頭白髮,往後也換我們梳。梳得歪一點,別得斜一點,都不要緊。反正她也認不得了。反正她只要安安心心地,以為兒子還在忙,忙得沒空來,就夠了。
天黑透了,我才起身。
「阿姨,我走了。」我輕輕地說,「改天再來看您。」
她沒醒。
我在門口,把臉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戴回來。可這一回,我怎麼戴,都覺得臉上少了一塊。
少的那一塊,是那句瞞了她四年的謊。
我推開安養院的大門,外頭的風,涼涼的。回去的路上,我一個人走。
修行路漫漫。
我走在這條路上,忽然很累很累。累到骨頭縫裡。
可我知道,明天早上,我還是得爬起來,學著替一個老太太,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