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還是睡著了。
我本來以為我睡不著。以恩散了,三哥那句「也許根本不必給他選」還壓在心口,毓君那一下沒有打下來,我以為我會睜眼到天亮。可我到底是累壞了。頭一沾上枕頭,人就往下沉,沉進一片黑裡。
然後,我就在那條河堤上了。
夕陽是假的,還是那個暖法。他坐在那裡,那件死都不肯脫的長袖襯衫,那隻擱在膝上、抬不起來的左手。
「豆丁。」他回過頭,笑嘻嘻地,「頭髮又長長了。」
一模一樣。跟四年來每一個夜裡,一模一樣。
我卻渾身發冷。因為我親眼看著他散了。一絲不剩地,在我手裡,散乾淨了。我還親手,拿一個等了很久的女人,換了他最後一句話。
那個人,不在了。
可他在這裡。還在扯我頭髮,還在問我吃飯沒。跟從前一個字都不差。
我試了一下。
「以恩,」我聽見自己問,「今晚井底……出事了。你知道嗎。」
他偏了偏頭,笑意一點沒變:「頭髮長長了,該剪囉。」
我心口一沉。
我又試了一次。我說「三哥燒乾了」,說「今晚差一點,整座島就守不住了」。每一句,都是能把真的以恩從椅子上炸起來的話。
可這個以恩不會。他只是笑著,伸手又要來揉我的頭髮,嘴裡還是那句「該剪囉」。
我做這一行的,認得這個。這裡頭沒有一個活的魂。
那條老天算錯的線,宋見深真的斷了。我在井底伸過手,那個位置空得乾乾淨淨,連它在過的痕跡都沒有。
可我現在又站在這條堤上。
那就只有一個講法。這條線,是我自己接回去的。用我這四年的想念,還有我剜回來、又親手放掉的那點殘影,一夜一夜接起來,接成了一個以恩的形狀。
線的那一頭沒有人。那一頭是我自己。
「妳怎麼了。」夢裡的他偏著頭,「哭什麼。」
他連我哭,都是照著從前的樣子問的。
從前他這樣問,我心裡是暖的。今夜我才聽出來,連他偏頭的角度、連那點藏在眼底的擔心,都是我一遍一遍記下來、又一遍一遍放回去的。
我張嘴,想告訴他:你已經不在了,走吧,別讓我夜復一夜,把你留成一個假的。
可我一個字都沒說。
因為只要我不說、不承認,他就還坐在這裡,還會叫我豆丁。
「沒事。」我聽見自己說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。
我的手指穿過那撮頭髮,穿過那個熟得不能再熟的髮旋。指腹底下是溫的,是他的溫度。可我心裡清清楚楚,這點溫,也是我自己給的。
「我會常常來。」
我睜開眼,天還沒亮。還是那半邊涼得很規矩的被窩。
這一次,我沒有覺得被安慰。
我只覺得,我好像做了一件,比剜人還髒的事。
天亮了。外頭還有一整座島的燈,等著人去點。
我起身,揹上那袋收歹物的傢伙。窗外的天,一點一點白起來。這座島守住了,日子還得過,燈還得點。
我那隻手,還沒打算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