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部
第 140 回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塌。

那一夜,我像四年前那樣,塌一座趕一座。趕到的時候,多半只來得及替倒下的人,收拾一地的灰。

我聽見這座城牆的哪個方向又悶悶塌了一聲,心裡就沉一下,可我的腳,一次只能往一個方向跑。剩下那些方向的人,我護不到。我只能挑著跑,挑那個也許還來得及的。挑,就意味著放掉別的。那一夜我放掉了多少個,我不敢數。

那一夜跑到最後,天快亮了。

我趕到城西那座廟的時候,毓君倒在廟埕上。

一隻我沒見過的歹物,正伏在她身上,埋著頭啃她的魂。祂啃得很專心,一下一下。毓君那張平時最會耍嘴皮的嘴,這時候只出得了氣、進不了氣,胸口一起一伏,起得高,伏得低,一次比一次淺。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。

我撲過去,結印,想把那歹物渡走。

可我慢了。那東西啃得太深。我就算現在把祂渡了,毓君那條魂,也已經被啃得只剩最後一小截,接不回原來的長度了。啃掉的那些,順著那歹物的嘴,散進了空氣。我就是把祂渡到天邊,也一絲都追不回來。

「姊……」她看見我,扯了扯嘴角,想笑,「妳幹嘛……哭喪著臉……我又還沒死……」

都這樣了,她還在耍嘴皮。

我的眼淚砸在她臉上。一滴,兩滴。我什麼都做不了。渡了那歹物,救不回她;不渡,就眼睜睜看她被啃乾。我這雙手,號稱收得了歹物、渡得了魂,這一刻卻連一個愛耍嘴皮的小妹都留不住。

就在那一刻,那股力量,第一次,對我伸出了手。

它從井底浮上來。

不是撲,不是搶。它繞著我,很慢,很輕。它不燙,也不冷得咬人。它就是那種讓你想閉上眼、想往裡靠一靠的溫。像有人在你最冷的時候,往你背上輕輕貼了一隻手。像你哭了很久很久,有一個聲音,在你耳邊很輕地說:沒事了,別怕,我來了。

它不說話。它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。

可我「懂」得它的意思。懂得那麼透,那麼順,像那意思本來就長在我腦子裡,是我自己想出來的,不是誰塞給我的。

她這條魂,接不回原來的長度了。可妳能。妳能從她身上,剜下還剜得動的那一塊,換一個接法。她能活,只是短一塊。而剜下的那一塊,墊到妳跟以恩那條快斷的線上,以恩,今晚就撐得過去。

一舉兩得。

它就這麼把話,妥妥貼貼地,放進我心裡最想聽見的那個位置。不催,不逼,不許我什麼。它只是把一條路,鋪在我腳邊,然後溫溫地,等著。

要走的那個人,是我。它連推都沒推我一把。

換一個清醒的人,會在這裡停下來。

會先問一句,短的那一塊,是她的什麼?拿走了,她還是不是她?

我沒有停。

從我懂得那意思,到我伸手,中間大概隔了三秒。

那三秒,我沒有天人交戰,也沒有掙扎了很久才咬牙下手。我一點都沒猶豫。

那三秒裡,我心裡出奇地靜。靜得我事後想起來,比什麼都怕。就那麼三秒,我抬起了手。

那股力量,順著我的手,鑽進毓君身上,剜下了一塊。

我沒看清剜下的是什麼。我只看見毓君猛地一抖,那被啃得只剩一截的魂,忽然穩住了、續上了。短了一塊,可是活了。那條眼看要斷的線,被那墊上去的一塊,硬生生接住,緩緩地,又亮回了原來的樣子。那歹物撲了個空,被我反手一印,渡走了。

而那被剜下的一塊,順著我的手,墊到了我跟以恩那條細得快看不見的線上。

那條線,亮了一下。

就那一下,我心口那塊空了四年的地方,忽然,暖了。

那點暖,來得那麼熟。四年了,我一直在等的,就是這點暖。它一上來,我整個人都鬆了。

也就是在那點暖裡,我一輩子都不敢再想第二遍的那個念頭,冒了出來。

我在她旁邊坐下來,背靠著矮牆,等她醒。等著等著,我自己先睡著了。

我做了一個夢。

四年來,最清楚的一個。

夢裡的以恩,眉眼是清楚的,聲音是清楚的,連他伸手扯我頭髮時、指尖的那點溫度,都是清楚的。他問我頭髮長了沒,我聽得見他尾音那一絲笑。四年了,那條線一直斷斷續續、隔著千山萬水,好幾回我連他的臉都要記不清了;這一夜,他就坐在我對面,近得我一伸手就能碰到,近得我能看清他眼角那道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紋。

我一邊在夢裡笑著跟他說話,一邊——

在心底最深、最不敢看的那個角落,冒出一個念頭:

下一次,是不是還能這樣。

我一邊反胃,一邊,期待著下一次。

那個念頭一冒出來,我在夢裡就涼了半截。可我沒把它按下去。我讓它待著。我一邊噁心自己,一邊清清楚楚地知道:只要再有一個像毓君那樣、快要沒了的人,只要那股力量再溫溫地繞上來一次,我還會伸手。我還會想要這點暖。

天亮的時候,毓君醒了。

她坐起來,摸摸自己的頭,一臉莫名其妙:「奇怪……我跑了一夜,最後那間廟還沒摸到。昨晚我明明記得我快掛了啊。後來呢?」

「後來我救了妳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聲音穩得可怕。穩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。一個剛從那樣一個夢裡醒來的人,怎麼能把「我救了妳」這三個字,說得這麼平。

「切,」她咧嘴,還是那張耍嘴皮的嘴,「就知道靠我姊。」

可我聽得出,那句話裡有一小塊,空了。像一句被人悄悄抽掉了一個字的話。你聽著好像沒差,可你要真去對,就是差了那麼一點。別人聽不出來。只有我,一輩子都會聽出來。

她抬起手,想像平常那樣,敲我後腦勺一下。

那隻手抬到一半,頓住了。

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手停在半空,眼神茫了一瞬。像是忽然想不起來,這隻手,本來是要做什麼的。像伸手去摸一個放了一輩子的東西,摸過去,那個位置,空了。手還記得那個動作,可那個動作後頭連著的什麼,斷了。

那空掉的,究竟是什麼,她不知道。她只覺得手裡好像本來有樣東西,這下沒了,卻連「沒了什麼」都想不起來。她皺了皺眉,那點茫然一閃就過去了。她大概當是自己昏過一場、腦子還沒轉過來。

然後她若無其事地,把那隻手,放下了。

她不知道。她永遠不會知道,昨晚我從她身上,剜走了什麼。

我也不知道。

毓君還是毓君,還是那個愛耍嘴皮的、護著全家的小妹。只是有那麼一個位置,空了。空得那麼小,小到除了我,沒有人看得出來。那個空著的位置,一點都不礙她的事。

礙事的,是我。是我每回看她抬手、咧嘴、耍嘴皮,都要在心裡繞過那個空掉的地方。

「姊,」她打了個呵欠,聲音懶懶的,「謝謝妳救我。」

我沒有應聲。

我應不出來。

那三個字,謝謝妳救我,落在我耳朵裡,比那一夜任何一道歹物撲上來,都更叫我喘不過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