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廟,我一連做了三夜的惡夢。
每一夜都是那七張臉。人臉在笑,臉譜底下那雙眼睛,卻是死的。那尊餓著的金身王爺,隔著滿廟的香客和煙,緩緩把眼睛轉過來,盯著我。
可比惡夢更讓我放不下的,是以恩。
自從那天從廟裡回來,他就變了。他還是坐在閱覽室窗邊那個位子,還是一句一句教我那些保命的東西,可整個人像上緊了一根弦。那隻平常一動不動、廢掉的左手,常在我沒留神的時候,輕輕握起來,又鬆開。
我忍了三天,終究沒忍住。
「以恩學長,」那天下午閱覽室只剩我們兩個,我壓低聲音問,「那七個人到底,對你做了什麼?」
「妳不用知道。」他翻書的手停了一下,「跟妳的帳無關。」
「可是有關。」我說,「他們害你的廟,記了我家的帳。我們是同一條繩子上的,你自己說的。我想知道,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樣的人打交道。」
以恩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那截陽光,都爬過桌角,斜了下去。
「……行。」他最後說,聲音很輕,「那我跟妳說。」
「說一個我這輩子,最不想再講第二次的故事。」
他闔上手裡的書,擱到一邊。那動作很慢、很輕。
「在我講之前,」他說,「妳要答應我一件事。聽完,妳不准可憐我。」他扯了下嘴角,「我這輩子最受不了的,就是別人那種『天哪你好慘』的眼神。我不慘。我只是做了一個選擇,然後扛了它一輩子的後果。」
我用力點頭,「嗯」了一聲,把湧到眼眶的東西先吞回去。
「那一年我國中。」他的聲音在午後的閱覽室裡,慢慢散開,「我那時候,不是現在這個樣子。我會打籃球。打得很好,不是普通的好。校隊王牌,保送的公文都快下來了。我以為我這輩子,可以靠自己這雙手、這雙腳,過上不一樣的日子。」
「那時候我有一個女朋友。」
他頓了頓。我發現他講到這裡,聲音軟了下來。
「她叫豬豬。」他說,「脾氣很軟,笑起來有兩個酒窩。是那種會把最後一塊雞排,留給我吃的女生。」
我沒出聲,聽著。我從沒在以恩臉上,看過那樣的表情,那麼遠,又那麼痛。
「我那時候年輕氣盛,仗著拳頭硬、球打得好,看不慣那七個人。」他說,「他們有錢、有勢,在學校橫著走,欺負人。我一頭撞上去,跟他們槓起來。我以為他們頂多把我拉到後巷,單挑一場。」
他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「我錯了。他們沒來找我。」他停了一拍,「他們去找了豬豬。」
「為首的那個,叫劉孟翰。」以恩說出這個名字,咬得很重,「家裡開建設公司的。從小到大,他要什麼有什麼,成績有人喬,闖了禍有人擺平,連模範生的獎狀,都能拿錢換。」
「我一直想不通,他什麼都有了,為什麼還要盯著我這種一無所有的人不放。後來,他自己告訴我了。」
以恩閉了一下眼。
「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時候,笑著跟我說:『你一個廢物,憑一顆球,就想保送、就想爬到我們頭上?我們這種人,要的東西從來不用自己爭。可你這種人——』」以恩學著那個語氣,一字一頓地,「『就是想靠自己,掙一個未來出來。我最看不順眼的,就是你們這種不認命的底層。』」
「那一刻我才懂。」以恩說,「他們不爽的,是我那股『不認命』。一個窮鬼、一個廢物,居然敢有夢,光是這件事,就讓他們渾身不對勁。所以他們要的,不是打我一頓。」他的聲音冷得發抖,「是把我那點『不認命』,連根,踩斷。」
「我跟豬豬是怎麼在一起的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。」以恩忽然說,像是不講出來,就要被那段回憶壓垮。
「她數學很爛。爛到什麼程度呢?月考那張考卷,最後一大題是拋物線,她整題空白,只在旁邊畫了一隻哭臉。」他頓了頓,「那題我剛好會。純粹是因為那條拋物線,跟我罰球的弧線,是同一個公式。可不是我書讀得多好。」
「有一天放學,我在球場練罰球,她抱著課本蹲在場邊看。看了半天,她忽然說:『許以恩,你那顆球飛出去的樣子,好像我那題怎麼都算不出來的東西。』」
以恩的聲音,慢慢軟了下來。
「我就走過去,蹲在她旁邊,拿她的筆,在她課本背面畫了個弧。我跟她說,妳把我投籃的手當成拋物線的起點,籃框當成落點,中間那條線,就是答案。她盯著那個弧看了好久,突然眼睛一亮,說:『我懂了。』」
「那是我這輩子,第一次覺得,原來我會的東西,也能拿去幫到一個人。」
他笑了一下,那笑裡有一種好久沒出現過的溫度,很快又被別的東西蓋了下去。
「隔天她塞給我一塊雞排。她說這是謝師禮。」他說,「後來就變成習慣了。每次段考完,她都拉我去校門口那攤買雞排。老闆認得我們,每次都多撒一把胡椒。」
「有一次只剩最後一塊。」他停了很久,「我說我不餓,讓她吃。她把那塊雞排撕成兩半,硬塞一半到我手裡,說:『一起吃才好吃啦。』」
「她總說,等我打進名校,她要頭一個站到場邊,幫我加油。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「那是我灰撲撲的人生裡,唯一亮起來的一段日子。亮得……我到現在閉上眼,都還聞得到那攤雞排的胡椒味。」
「所以那七個人要欺負別人的時候,我才會衝上去。」他的聲音又冷了下來,「因為那時候的我,覺得自己是個護得住人的人。我以為我打得了球,就保護得了她。」
「我錯得,」他咬著牙,「離譜。」
閱覽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「那天的事,到現在還每晚折磨著我。」以恩的聲音抖了一下,「等我趕到的時候,已經太晚了。我什麼都來不及做。我連我自己的女朋友,都護不住。」
「然後我瘋了。」他緩緩睜開那雙眼睛,「我抄起一根鋁棒,衝進去,見一個打一個。我不記得我打了多久,只記得血濺在我臉上,溫的,跟眼淚一個溫度。最後我倒下去之前,數了一遍,七個都躺平了。」
「代價,」他用右手抬起那隻廢掉的左手,「是這隻手。慣用手的神經,斷了。肩膀凹進去一塊。醫生說這輩子,別想再投籃了。球沒了,保送沒了。」他說得很平,「我從一個球場上的王牌,變回一個什麼都不是的人。」
「那七個人呢?」我聲音發抖,「他們——」
「他們?」以恩笑了,嘴角扯開了,眼睛卻沒跟上,那半張臉僵在那裡,比不笑還冷,「他們家裡有錢、有勢。錢一灑、關係一走動,這件事,就『沒發生過』了。他們養好傷,照樣升學、照樣風光。」
「而豬豬,」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,「轉學了。從那天起,我再沒見過她。」
我喉嚨發緊,只能任由眼淚一滴一滴往下砸。
「這件事我鎖在心裡最深的地方,上了鎖,告訴自己,這輩子都不要再打開。」以恩說,「我以為我做到了。直到四年前,」他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我為了另一件事,走進山邊那座廟。就在那座廟的陣頭裡,我看見了,那七張臉。」
我倒抽一口冷氣。
「對。」他像是讀懂了我的震驚,「就是他們。當年把我害得這麼慘、又靠著有錢有勢搓掉一切的那七個人。他們不知怎麼,跟那座廟搭上了線。臉上塗著神將的彩,手裡捧著捉鬼的法器,被一整條街的人,當神拜。」
「那一刻我才明白,」他的聲音冷得發抖,「這世上哪有什麼天理。害人的人不但沒事,還能披上一張神的皮,繼續高高在上地活著。」
「那你……」我哽咽著問,「四年前在那座廟裡,有沒有找他們算帳?」
以恩沉默了好一會。
「沒有。」他最後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那時候我學會了一件事。」他緩緩地說,「有些仇,你越想拿拳頭去報,就越會把自己、把身邊的人一起拖下水。我已經為了一個豬豬,廢了一隻手。我不想再為了那七個畜生,賠上更多。」
「所以我選擇放下。我把那筆帳,連同我的眼睛、我的手一起封了起來。我告訴自己,讓他們被他們自己造的孽,去收帳吧。因果會算的。」
他頓了頓,那聲音裡,頭一回有了一絲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恨。
「結果四年過去了,他們還在那座廟裡,活得好好的。因果沒收他們,那座廟反而把他們,養得更肥了。」
「江婉柔,」他轉過頭,那雙眼睛「對」著我,「妳問我,我們在跟什麼樣的人打交道。我們在跟一群殺了人、毀了人,卻能披著神的皮、被全世界供著的人打交道。而那座廟,就是專門收容、餵養這種人的地方。」
「那座廟能把那七個人,養成那個樣子,靠的不是它一座廟的本事。」門口傳來三哥懶洋洋的聲音。他不知什麼時候,又拎著酒倚在門框上,可這一回,他臉上沒有笑。
他晃進來,在以恩旁邊坐下,難得沒有灌酒。
「以恩,你當年放下,是對的。」他說,「那種廟最愛的,就是有人帶著一身的恨,一頭衝進去。你帶著恨進去,它就拿你那份恨壯自己的膽。你越想報仇,它養出來的東西,就越肥。四年前你要真在那座廟裡動了那七個人,」三哥搖搖頭,「你今天,連這條輪椅都坐不上。」
「可是,」他話鋒一轉,盯著以恩那張顴骨上浮著一層灰的臉,「放下,不等於這筆帳就沒了。因果是會算。但因果有時候算得很慢。慢到要等好幾代人都被磨死了,它才慢吞吞地轉那麼一圈。」
「那七個人活得好好的,不是因為沒報應。」三哥晃了晃酒瓶,「是因為報應還在路上。而墊在他們腳底下、替他們扛著那份報應的,是別人。比方說,」他瞄了我一眼,「這座島上數不清的、被那座廟吞下去的,可憐人。」
「而且,」三哥晃著酒瓶,聲音沉了下去,「有一種人,比『等報應慢慢來』還可惡。他們連等都不等。」
「替死草人,聽過沒有?」他瞄了我一眼。
我搖頭。閱覽室的日光燈嗡了一聲,忽明忽暗。
「本來是紮一具草的替身,替活人擋一劫。可這門手藝落在會賴帳的人手上,就變了味,變成拿活人替你扛帳。把自己欠的因果,趁人不備,過到旁人頭上。自己抽身,兩袖一甩,半點不沾。」
「那七個裡頭為首那個,姓劉的,」三哥的眼神冷了下來,「這些年,早不只是個仗勢欺人的少爺了。他學會的,就是這一手,踩著身邊每一個人往上爬,欠的帳全推給別人扛。這種人最難算。因為每回老天伸手要跟他算,帳,都已經不在他身上了。」
「草人。」我聽見自己很輕地,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「嗯?」三哥瞄我一眼。
「沒事。」我說。
我沒告訴他,我手機裡有一整本畫著草人的簿子,是我爺爺一筆一畫畫上去的。那句話滑到我舌尖,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我偷偷看了以恩一眼。他低著頭,整個人還鎖在那七個人身上。三哥講的草人,好像沒進他耳朵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宿舍,翻來覆去睡不著,以恩那個故事,沉沉地壓在我胸口。
我摸出手機,翻到那幾張拍糊了的照片。
爺爺的毛筆字,工工整整地,一個名字接著一個名字。有幾個名字旁邊,畫著一個歪歪的草人。
我數了一遍。數完,我不信,又數了一遍。
三十七個。
三十七個名字旁邊,畫著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