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部
第 32 回

那道口子

《守燈人》 · 回目錄

那幾天,我整個人是空的。剩下一具還照常吃飯、照常走路、照常應答的殼,殼裡的那個我,卻不知道被誰掏走了。連初一都看出不對勁。祂平常趴我頭頂,是把我當一張會走路的貓窩,愛理不理;那幾天,祂三不五時就從我頭頂探下頭來,用冰涼的鼻尖蹭一下我的臉,蹭完又假裝是自己沒站穩、腳滑了一下,別開臉去舔爪子,一副「我才沒有在關心你」的死鴨子嘴硬樣。可就是那一下涼涼的鼻尖,讓我知道自己那具空殼裡,好歹還有個人在。

白天去醫院陪我媽。她算是穩住了,可瘦得嚇人,兩隻手腕細得一折就斷。醒著的時候不認得我,睡著的時候眉頭皺得死緊。我握著她那隻涼手,跟她講今天的事,一件講完再講一件,她的眼神從我臉上飄過去,落在窗外那塊灰白的天,再也飄不回來。晚上回學校夜自習,攤開的公式一個字都看不進去,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又一個沒有意義的黑點,戳到最後,戳滿了一整頁。

我滿腦子只轉著三哥那句話。一個老法師無緣無故橫死,魂連陰司都找不著;一個風水師到我家祖墳上動土,臨走丟下一句「不只衝你一家」。

要是這兩件事,本來就是同一件事呢?

我想到頭皮發麻,也想不出個所以然。直到那天半夜,睡死在我頭頂的初一,忽然炸了毛,四隻腳一齊彈起,整隻貓在被子上直直立了起來。

「有東西在撕。」祂的聲音繃得很緊,金色的眼睛直瞪後山,「陰陽的口子……有人在硬撕一個口子。撕得很急,很不要命。」

我翻身下床,朝著初一瞪的那個方向就衝,一路衝進後山那片沒人管、雜草齊腰的樹林。

是小柳。

他直挺挺地站在林子裡,閉著眼,嘴裡哼著那段斷斷續續、沒人聽得懂的歌。只是這一回,那歌聲裡再沒有半分溫柔。它一下、一下,鋸著他面前那片扭曲起來的、本不該存在的空氣。

空氣終於裂了。一道黑漆漆的口子,邊緣往裡捲,在他面前撕了開來,往裡看不見底,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腐臭一陣陣往外湧,燻得我當場乾嘔。那腐臭裡,還裹著一絲不屬於陰司的東西,更腥、更冷。

「小柳!你在幹嘛!」我扯著嗓子喊。

他沒回頭。他的身子還好端端站在原地,可我這雙陰陽眼看得明白,他的魂,已經一腳踏了進去。

「攔住他!」我朝初一吼。

初一暴長成一頭猛虎,弓身撲上,卻被那口子噴出的煞氣硬生生逼退,半邊虎毛燒得焦黑捲起,一股燒焦的貓毛味在鼻尖散開。祂落地時踉蹌了一下,低頭嫌惡地舔了舔那片焦掉的毛,喉嚨裡滾出一串咒罵:「哪來的爛口子……燒到本大爺一身好毛,這帳記下了。」嘴上罵得凶,祂那雙金眼卻死死盯著裂口,四隻腳全繃著,半分都沒往後縮。可惜祂再快,也只快得過我這雙腿,快不過那道硬撕的口子。等祂穩住四腳,小柳那縷魂,已經整個沉進了那片黑。

原地只剩一具空殼,直挺挺站在裂口前,連眼睛都沒能閉上。

「以恩!」

身後傳來三哥的聲音。他和阿無趕到了。三哥臉色還是病後那種白,腳步也有些發虛,可那雙眼睛是穩的。

「這小子……」三哥盯著那道裂口,低低罵了一句髒話,「自己撕了個口子闖陰司。不把他拉回來,這條魂就回不來了,這具殼也就成了睜著眼的活死人。」

「我下去。」阿無反手抽出那口大刀,甲冑縫裡騰起一圈火光。

「我也去。」我說,「陰司我去過,我熟。」

三哥回頭看了我一眼,沒攔。他從懷裡摸出三炷香,就著阿無甲上的火點燃,往濕黑的泥地上一插,壓著嗓子念了句什麼。

沒一會,林子邊那座矮到幾乎沒人會多看一眼的小土地廟裡,慢悠悠飄出一個拄著拐杖、笑瞇瞇的白鬍子老頭。

「土地公,麻煩您了。」三哥拱手一拜,「我們下去走一趟,這幾具空殼,就跟初一一起,託您老照看。」

土地公呵呵點著頭,往我們身邊一站,說也奇怪,整片林子的陰氣,退了三分。連這種田頭路口隨處可見、被人拜得最隨便、供桌上常年只擺兩顆爛柑的土地公,都是這張大網上一根紮得紮實的樁。

「初一,你也給我守好。」三哥說,「誰敢靠近,咬死。」

「好咧。」初一縮回原形,蹲坐下來,尾巴掃了掃地上的枯葉,「有土地公公作陪,這一守倒也不悶。」

我深吸一口氣,跟著三哥和阿無,一頭栽進了那片黑。

這一回的陰司,跟我上回走陰看到的,完全是兩個地方。上回是灰濛濛的一條長路,走再久也不見盡頭。這一回,是濃稠的、會咬人的黑。

那股腐臭的煞氣,一沾上皮就往骨頭縫裡鑽。我那點在討頭時撿來的神通力,融得叫人心慌,眼睜睜往下掉,還補不回來。

「啊——」我痛得彎下腰去,「這什麼鬼地方!」

「酆都。」三哥走在最前頭,那股煞氣繞著他走,碰都不敢碰他一下,「死得最不甘、最咽不下那口氣的魂,全堆在這。煞氣最重。」

「那你怎麼一點事都沒有!」我快哭了。

「你呢,會有事。」他回過頭來看我,難得認真,「你這神通力,是討頭那晚被阿無的煞氣硬逼出來的,根子上是『混沌』,亂、雜,什麼都往裡包。」

「別硬扛,」他說,「去感受那股煞,然後把它接進來,跟你自己的神通力攪成一團。」

「攪……攪成一團?」我一臉問號,「那不就一起完蛋、同歸於盡了?」

「強酸兌上強鹼,最後會變成什麼?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……鹽,跟水?」

「對。」三哥嘴角一勾,「修行跟讀書,有時候是同一回事。」

我半信半疑地閉上眼,不再去抗那股往裡鑽的煞,反倒試著去「接」它。

第一口就接壞了。我一下吞得太猛,那股煞氣衝進來,在我胃裡打了個結。我當場彎下腰,「嘔」地一聲,在莊嚴肅穆、命懸一線的酆都正中央,對著地面吐得驚天動地。

「……先別急。」三哥回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我,硬是把那句「你這什麼樣子」給忍了回去,「一點一點來。當自己在小口喝湯,別當是灌啤酒。」

我抹了把嘴,重新閉上眼。這回我學乖了,一小口、一小口地接。可就在那股煞跟我的神通力攪到一處的那一瞬間,一股熱氣騰地散開,兩股本來要把我從裡到外撕碎的力,摸到了一個古怪的平衡點。

我的力,變了。底子還是那團混沌,外頭卻裹上了一層別的東西。我居然,站穩了。

「靠。」我喘著氣,還帶著一嘴沒漱乾淨的酸味,「念書居然真有用。」

國中化學老師要是知道她那堂酸鹼中和,我是拿命在陰司補考的,還是那種吐了一地、重修一次才過的補考,大概會欣慰到當場退駕。

「廢話少說。」三哥已經邁步往黑暗深處走,「跟上。小柳的魂在前頭——」

他忽然停住了。

前方那片黑裡,一雙一雙紅眼睛無聲地浮了出來。一隻、兩隻、十隻、上百隻,密密麻麻,把我們三個團團圍在了正中央。

那些眼睛不眨,也不撲,就那樣懸在黑裡,看著我們。比直接撲上來,還教人難受。

小柳的魂,就吊在那片紅眼的最深處,一動不動,像一塊當餌的肉。

三哥的臉沉了下去。

「不對。」他壓低了聲音,冷得很,「這小子,不是自己闖進來的。」

「是有人,把他的魂從外頭一把勾了進來。」三哥盯著那塊吊在最深處的「肉」,每個字都咬得很慢,「小柳是掛在竿頭的餌。而我們,是被那餌勾著、傻乎乎游過來的魚。」

「說穿了,」阿無握緊了刀,火光照亮那一整片紅眼,「這個局,從頭到尾,都是衝著我們來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