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小滿說去夜衝的那晚,毓君帶我去的,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社區。
就是一個有土地公廟、有麵攤,還有阿伯搬張板凳在樹下下棋的尋常巷弄。跟城南那種陰森森、連白天都不見天光的死巷,兩回事。麵湯的白煙、機車行的機油味、誰家窗裡飄出來的電視聲,樣樣都活著。
「妳先別急著找歹物。」毓君走在前頭,「先學會『看廟』。」
「看廟?」
「對。」她在巷口那間小小的土地公廟前停下腳步,「妳用妳那雙眼睛,看看這間土地公廟。告訴我,妳看到什麼。」
我依言往那間不起眼的小廟「看」過去。
然後我愣住了。
那明明只是間連神像都掉了漆、香爐裡歪歪插著幾炷殘香的小土地公廟。可在我眼裡,它亮著。一層暖暖的金色的光,從廟裡一圈一圈漾出來。社區裡那些四處飄著的好兄弟,一走到那圈金光的邊上,就自動放輕了腳步,乖乖繞著走,一個也不敢往裡踏。
「亮亮的,暖暖的。」我輕聲說,「像……像一盞燈。社區裡的好兄弟,都不敢靠近它。」
「答對了。」毓君點頭,臉上那股潑辣難得收了起來,「這就是一座『正』的廟該有的模樣。」
「它不只是給人磕頭燒香的。」她說,「它是一盞燈,替這整片社區鎮著、護著。香火一天不斷,它就一天亮著,把不乾淨的東西擋在門外。」
「台灣人三步一小廟、五步一大廟,妳當是老一輩迷信?不是。一盞挨著一盞,連成一整片,才把這座島底下那些東西,穩穩壓在下面。」
接下來那兩個鐘頭,毓君正正經經地教我收歹物。
「不是那樣拿。」毓君一把扳正我捧法器的手,嫌棄地嘖了一聲,「妳這雙手是拿來繡花的喔?罐口朝歹物,別朝妳自己的鼻子。真對著自己收下去,學姊我還得多寫一張單子,上面寫『手滑,誤收同行菜鳥一名』。」
我臉一熱,趕緊把罐子轉了個方向。
學到一半,我自己先瞧見了一隻。
社區另一頭,一個老婦人的魂坐在某戶人家的門檻上,一張臉黑沉沉的,見人打門前經過就齜牙。我心裡一動,這不就是該收的嗎?
這一隻是我自己看出來的,不必等誰教、不必等誰替我翻譯。我心裡憋著一口氣,想讓她看看,我江婉柔也不是只會站在後面睜眼睛的。
那老婦人齜著牙,一臉凶相。我想,準沒錯。我捧起法器就要往前湊。
「站住。」毓君一把扯住我的手臂,「誰准妳動的。」
「她……不是惡鬼嗎?我看得出來。」我還嘴硬。
「妳看得出她凶,看不出她底下那盞燈。」毓君把我拎了回來,下巴朝那戶人家一抬,門邊供著一盞小小的長明燈,燈芯後頭立著她的相片,相片前一碗白飯還溫著,飯尖上插著一炷香。
我這才看見。那盞長明燈就在門邊,亮著,暖著。剛才我眼裡只有那老婦人黑沉沉的臉,半點沒瞧見它。
「那家人天天供她。」毓君的聲音沉了下來,「她是有後人在拜的。妳看那碗白飯,飯還是熱的,是今晚剛換上去的。這種妳不能碰。碰了,妳背上的就不只是因果,是罪孽。」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我又「看」了那老婦人一眼。這一回,我看懂了。她齜牙,是衝著我,衝著我這雙看得見她、卻冒冒失失把臉湊到她供桌前的眼睛。她哪裡是要害誰。
我要是剛才手一送,收進去的,就是一個天天有兒孫捧著熱飯來拜的老奶奶。
那盞我沒看見的長明燈,這時候在我胸口某個地方,悄悄壓出一小塊不舒服。
我把它按了下去。
「光看得見不夠。」毓君盯著我,看了我兩秒,那眼神像是看出了什麼,「看得見的人,最容易自作聰明。妳以為妳那雙眼睛什麼都看穿了,其實妳看見的,永遠只是一半。給我記牢了:下手之前,先問。」
我點頭。嘴上點頭,心裡那一點不服氣,卻還是黏在心底,散不掉。我總覺得,那不過是我今晚剛上手、還不熟。等我練熟了,這雙眼睛,就再也不會漏看那盞燈了。
「來,第一隻真的,給妳。」毓君忽然壓低了聲音,朝巷子深處一指。
那裡,一個穿著工地背心的男人魂,正蹲在一輛機車旁邊,撿了塊磚頭,一下一下地砸那面後照鏡。砸碎了又長出一面新的,他就接著砸,臉上是那種被恨意泡爛了的、五官都糊到一塊去的扭曲。
「酒駕撞死了人,自己死後心裡不甘,回來砸自己的車。」毓君飛快地說,「砸了十幾年,從砸車砸到砸人,上個月這條巷子有個騎士無緣無故自摔,摔得半條命都沒了,就是他幹的。」
「他害過人,又無冤無主。」她看著我,「沒人供、沒人拜,該收。江婉柔,妳來。」
我的手抖得差點抓不穩法器。我學著毓君的樣子捧穩了,深吸一口氣,朝那個男人魂緩緩推過去。
「別怕。」毓君在我耳邊小聲說,「妳是把他從這裡,送去他該去的地方銷帳。又不是要殺他。」
我一步一步挪過去。離那男人魂還有三四步的時候,一股又冷又腥的氣,撲面湧了上來。那是恨的味道,是砸了十幾年磚頭、把自己都砸爛了的味道。我的胃一陣翻攪,膝蓋發軟,差點沒站住。
那個男人魂察覺到了。
他猛地停下手,一顆糊掉的頭,慢慢地、慢慢地扭過來。那雙眼裡沒有眼白,只有兩團往外滲的黑。他看見了我,看見了我這雙看得見他的眼睛。
下一瞬,他丟了磚頭,張著一張糊爛的臉,朝我撲了過來。
那速度快得我腦子一片空白。我聽見毓君在旁邊喊「送!」,可我整個人都僵了,手裡的法器抖個不停。
那張爛臉離我只剩一尺。冷氣直往我臉上灌,我聞到一股土腥味,是墳裡的味道。
就在他的手要抓上我肩膀的那一刻,我咬破了嘴唇,靠著那口血腥氣把自己拉回神,把法器往前一送。
罐口正對上他。
「啵」的一聲。
那團扭曲的恨意,被吸進了罐子裡。收進去的那一下,法器猛地一震,像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頭撞了一記,順著我的手腕、手臂,一路撞到我心口。我悶哼一聲,退了兩步,後腰撞上身後的牆,才勉強站穩。
巷子一下靜了下來,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。
我捧著那個微微發燙的法器,整個人還在抖。手心全是冷汗,膝蓋還在打顫,剛才那口咬破的嘴唇,血腥味還在舌尖上。心臟撞得胸口生疼。
可就在這一身狼狽底下,心裡頭,第一次升起一種很奇怪的踏實。
「不錯嘛。」毓君難得誇了我一句,「比許以恩當年第一次強多了。他第一次連歹物都還沒收著,先自己嚇得從牆頭上摔了下來。」
我一邊喘,一邊噗哧笑了出來,我實在沒法想像,那個成天冷冰冰的以恩,也有被嚇得從牆上滾下來的時候。
「妳別笑,妳今天也好不到哪去。」毓君斜我一眼,「臉白得跟那罐子裡的東西有得比。第一次都這樣,正常。收一隻歹物,那股後座力得往妳身上撞一記,那是因果上身,跑不掉的。撞得越重,表示妳收的東西越凶。」
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還在發燙的罐子。
「笑什麼笑,學費還沒繳呢。」她拍拍我的頭,下巴朝巷口那攤還亮著燈的麵攤一抬,「收一隻歹物,請學姊一碗乾麵加滷蛋。這是規矩,師父教徒弟,天底下哪有白教的。許以恩當年那第一隻,可是連著請了我三天的鹹酥雞。」
那一刻,在這個尋常的、有一盞金光小廟護著的老社區裡,聞著麵攤飄來的油蔥香,我差一點就忘了那座吃人的廟。
直到毓君忽然停住了腳步。
「不對。」
她盯著那間土地公廟,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怎麼了?」我順著她的目光,重新「看」向那間小廟。
然後,我也看見了。
那盞本來暖暖的、一圈圈往外漾的金光,在它底下、靠近地基的地方,有一條極細、極黑的線。
那條黑線,像一根扎進血管的針,悄悄插進那盞金光裡,再順著針孔,把那盞燈的光,往下、往外抽走。
抽得很慢,很細。慢到那盞燈表面上還是亮的;慢到連天天來上香的老香客,都瞧不出半點異樣。
可它,正在被抽乾。
「那是什麼?」我聲音發抖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毓君的聲音裡,頭一回有了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凝重,「我入這一行二十幾年了。斬龍脈、下鎮物、放降頭,我全見過,可這種東西,我沒見過。」
「有人在偷這盞燈的光。」她把聲音壓得更低,「偷得這麼細、這麼慢,連我們這種靠吃這行飯過日子的,都差點沒瞧出來。」
「他不是把這盞燈打滅。」她蹲下身,死死盯著那條黑線,「他是讓這盞燈看起來還亮著,可它已經護不了人了。它的光,全被抽空了。」
我順著那條極細的黑線望過去。
那條線穿過巷子,穿過整片社區,一路蜿蜿蜒蜒,朝著山那邊爬去。
朝著那座香火鼎盛的假廟,爬去。
「學姊,」我盯著那條黑線,喉嚨發乾,「這盞燈要是被抽乾了……這個社區,會怎麼樣?」
「妳看那邊。」毓君指了指社區的一個角落。
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,那一帶飄著的好兄弟,比別處足足多了一倍。它們本來全被那盞金光擋在外圍;可現在那盞燈的光薄了,它們就一個接一個,往社區裡頭滲了進來。
「燈還沒全熄,它們就先往裡爬了。」毓君的聲音冷了下來,「等哪天燈全滅了,這個社區就門戶大開。到那時候,招陰的、體弱的、八字輕的,一個接一個出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