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醒,只剩最後幾天了。
那幾天,仗打得最兇。陸翎見哪座烽火台冒火就往哪撲,不管不顧,撲一座塌一座。宋見深的網,卻不慌不忙,每天往中樞收窄一圈,收得無聲無息。一頭是明著的瘋,一頭是暗著的穩,兩下裡一夾,中間的城,就一座接一座傳來告急的訊。
江婉柔、小柳、毓君,一屋子人都熬到眼白裡爬滿血絲,說話都省著力氣,能用一個字的絕不用兩個。小滿在螢幕那頭,也整晚整晚地亮著,替我們盯著那張網的錢往哪流。誰都繃著,繃得再擰半圈就要斷。
我也是。
我需要情報。我需要知道,他們下一步要打哪、要斷哪一條線、要往中樞的哪個口子再收半圈。這半年,我養成了習慣。一有拿不準的,就去問以恩。他在最底下,看得最遠。
那一夜,我閉上眼,走進夢裡,滿腦子都是要問的話,排成一列,整整齊齊,一坐下就能倒出來。明天他們、下一步、哪條線。
「以恩,」我一坐下就開口,「明天他們——」
我的話,卡在了喉嚨裡。
因為那一夜,我頭一回,把他看清楚了。
從前那條夢線,鬆鬆軟軟的,把夢裡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溫溫的、模糊的膜。膜裡的以恩,還是那個以恩。會笑,會伸手扯我頭髮,會沒正經地問我「吃飯沒」。那層膜,替我把他遮得好好的。
可那一夜不同。那條夢線,被覺醒逼到最緊,繃得筆直。它反倒把他照得清清楚楚,一絲遮掩都不剩,把他臉上每一道皺、每一分累,都照了出來。
我看見的,是一個快要散掉的人。
他的輪廓,糊得幾乎連不成人形,邊緣一絲一絲地往夢裡化開,正一點一點,滲進周圍的黑裡去。他坐在那裡,坐姿還是老樣子,可那個「坐」,是撐出來的。他每撐著跟我說一句話,肩膀就往下沉一分,沉下去,再費勁提起來,說下一句,又沉下去。他額上那層汗,這回一直沒乾,一顆一顆沁著。我這才發現,他連把腰桿坐直,都得使上勁。從前他坐在河堤上,是隨隨便便一靠。這時候他坐著,是在跟自己那具快散的身子較勁。
我這半年,夜夜來,夜夜坐在他對面。我怎麼會,一次都沒看見。
而我一開口說「明天他們」。
我看見他的身子,幾乎看不出來地,往裡縮了一下。
很輕。輕得像一個習慣,身子自己動的,他自己都未必察覺。
可我看見了。因為那一夜,那層膜沒了。
那個縮,我認得。像一個被抽了太多回血的人,聽見護士叫他名字、看見那根針一亮到燈下,手臂自己就先繃緊了,往回收了半分。不是他想躲。他那具身子,替他先躲了。挨過太多回的地方,一到那個時候、那個動作,自己就先疼起來了。
那一下,比什麼都疼。疼在我身上。
我把「問他敵情」這件事,一天一天,養成了扎進他手臂的那根針。
一開始,或許還不是。一開始我只是想他,坐下來陪他說說話,順口問一句外頭的事。可我問著問著,就問上了癮,問成了慣。到後來,我一踏進這場夢,他不必等我開口,光看見我坐下的樣子,就知道,今晚又來抽血了。他就得把牙一咬,繃著等,等我今晚,又要從他身上,抽走哪一管。
他從來沒說。
他還是笑,還是問我「吃飯沒」,還是那句「過陣子就好」,跟從前一模一樣,一個字都沒改。
我最愛的那個人,在夢裡,怕我。
「明天他們……」以恩撐著,啞著嗓子,替我把那句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,「妳問吧。我看看,能不能——」
他還在替我撐。
「不用。」我聽見自己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
「今天不問這個。」到了嘴邊那些「明天、敵情、下一步」,我全嚥了回去,嚥得喉頭發緊,發疼,「今天……我就是來看看你。」
他怔怔地望著我,眉頭動了一下,像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
那一夜,我沒有問任何一句敵情。
一句都沒有。
我在河堤上,挨著他坐下,肩膀貼著肩膀。他那半邊肩膀,隔著襯衫,涼涼的,可我還是貼過去。我跟他扯了些頂沒用的閒話。就是從前,還沒出這些事以前,我們天天扯的那種,沒營養、不要緊、扯完就忘的閒話。
我說毓君又煮了一鍋菜,鹹得能醃人。
她本來是一片好心,想燉個補湯給大家補補,說這陣子人人熬得跟鬼一樣,得補。結果鹽當糖放,「咚咚咚」倒了半罐,一鍋湯鹹得三哥喝一口就放下碗,一臉平靜地說,這哪是補湯,這是要把人醃成臘肉,留著過冬。毓君還不服氣,梗著脖子說是海鹽本身的鮮,叫大家再喝一口,仔細嚐嚐。全桌沒一個人敢應聲,一個個低頭猛扒飯,拿白飯壓那股鹹。到最後那鍋湯,是三哥端去澆了院子裡的花。花第二天就枯了。
以恩聽著,嘴角動了一下。
我說江婉柔終於學會收一種頂難纏、滑不溜手的歹物。那東西一收就從指縫溜走,害她追著滿廟埕跑了三回,跑得髮髻都散了。頭兩回都讓它溜了,她氣得直跺腳。第三回,她豁出去了,不知怎麼的,總算收成了。收成那天,她一整天下巴都是抬著的,走路都比平常挺,得意了整整三天。誰要一提「歹物」兩個字,她就要把那段從頭講一遍,講到大家耳朵都起繭。
「她那個樣子,」我說,「跟你從前教會我第一個結的時候,一模一樣。」
以恩沒接話,可我覺得他在聽,聽得很認真。
我還跟他扯了海倫。
海那邊照顧我那個女人,我從沒好好跟以恩講過。那四年我眼前一直是黑的,人一天到晚躺著。我跟他說,海倫個子高,我沒見過她的樣子,是靠耳朵認出來的。她的聲音,總比旁人高一截,從上頭落下來。我躺著跟她講話,臉得往上找,才對得準她。剛去的時候老對歪,對著空氣講半天,她在另一頭好氣又好笑地應我。後來就準了。摸黑閉著眼,我也知道她站在哪。
以恩靜靜聽著。我扯這些,本來也不指望他接。
我還說我上禮拜在巷口,撞見一隻肥得走路都打晃的貓。
那貓,胖到肚子快擦地,走兩步喘一步,一搖一晃的。牠橫在巷子中間曬太陽,誰要過去,牠也不讓,就抬眼皮瞄你一下,那意思是「你繞」。我學牠那副搖搖晃晃、走兩步歇一步的樣子,在河堤上,笨手笨腳地學給以恩看。
以恩一開始還撐著,眼睛裡留著一分戒備。他大概以為,我這些閒話,是幌子。是我繞個彎,等下就要話鋒一轉,把那句正事,冷不防塞給他。他等著那一轉。他繃著肩膀等,等了很久。
等到後來,他發現,我真的一句都不問了。
我學那隻肥貓學到第三遍,他那副繃了半年的肩膀,才一節一節鬆開,一寸一寸軟下去。
他靠在那裡,看我學那隻走路打晃的肥貓,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,是真的,從心口最裡頭,漾出來的。我好久,好久,沒見過他這樣笑了。
「豆丁,」他說,「妳今天,怪怪的。」
「哪裡怪。」
「妳今天,」他想了想,聲音放得很輕,「有點像,還沒出這些事以前的妳。」
我鼻子一酸。
還沒出這些事以前的我,那個還不會夜夜來抽他血的我,那個坐在他旁邊只會跟他搶雞排、嫌他瘦、扯一堆沒用閒話的我。
河堤上那點假的天光,忽然就糊了。
我沒讓他看見。我把臉別過去,學那隻貓,又搖晃了兩步。
那一夜,我陪他坐到夢快散。
天光,那點假的、河堤上的天光,一點一點薄下去,邊角先化了。夢要散了。
臨走,我沒有像從前那樣,握著一條剛問到手的情報,掐著時間,趕著走,生怕晚一步,那條情報就忘了。
那一夜我什麼都沒問。手裡空空的。
我只是伸手,替他把那件他老不肯脫的長袖襯衫,翻好領子。那領子,大概是撐得久了,翻了半邊,歪歪地翹著。我伸手把它撫平,壓正,一下,又一下。好像這樣,就能替他多撐住一點什麼。
我知道這沒用。可我還是撫了很久。
「以恩。」我說。
「嗯?」
我有很多話堵在胸口。堵得滿滿的,一句頂著一句。
我想說對不起。想說我這半年到底做了什麼:我把你當成一條線,一夜一夜地抽你,還騙自己說是為了救你。我想說,我來,就只是想你,想見你,不為別的。
可我一句都吐不出來。
那些話太重。重到我怕。我怕一鬆口,它們就會全湧出來,把他那具本就快散的身子,當場壓垮。也把我自己,一併壓垮。這些話,現在說,哪是替他卸擔子,是往他背上再壓一塊石頭。
他已經揹得夠多了。這一份,我自己揹。
所以我把那一胸口的話,又嚥了回去。我只說了一句,最輕的,壓在所有話最上頭的那一句:
「早點……歇著。」
我轉過身,走出那場夢。
我沒回頭。像很多年前,宋見深說的那個走進燈裡的女人一樣。我知道我一回頭,就走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