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名字,在我心裡燒了好幾夜。
劉孟翰。以恩用一條命,都沒能算清的帳。覺醒沒剩幾天了,我還是壓不住,總得先去看一眼。
三哥陪我去的。他難得,沒帶酒。我問他,酒呢。他只說,去見那種人,不喝。
那地方一點都不陰森。市中心一棟大樓,頂樓,落地窗底下就是整座城。
我們沒硬闖。我在一樓報了名字,櫃檯小姐打了通電話,笑著說劉先生請我們上去。電梯直上頂樓,中間一次都沒停。
「收歹物的程家丫頭。」他頭也沒回,替自己斟茶,「還有……」他這才轉過身,目光在三哥身上停了一停,「一尊,燒得差不多的佛。」
三哥沒接話。可我感覺得到,站在我身邊的他,整個人沉了下去。
「你們來,是為了許以恩。」劉孟翰慢條斯理地,「一個我早忘了的名字。」
他說「早忘了」的時候,語氣是真的淡。以恩用整條命都算不清的帳,在他這頭,連個記著的位子都沒有。這一點,比他記著、比他恨著,還要叫人心寒。
「他為了護一個女人,廢了手。護他媽,賠了一雙眼。護這座島,連命都搭了進去。」他喝了口茶,「你們不覺得累嗎?護、護、護。護到最後,全躺下了。」
「我從來不護誰。」他說,「我只買。手不夠用,就買一雙。命不夠長,買一段回來。這座島上,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,包括,一筆該我還、我卻不想還的帳。」
他頓了頓,端著茶,換了個話頭,語氣很輕。
「說到買,最近有隻小老鼠,在我的帳上啃出了幾個洞。一個小丫頭,敲鍵盤的,連隻鬼都看不見,膽子倒不小。」
全島能對得上這幾個字的,只有一個。
「別人啃,是想撈一票就跑。這一隻不撈。她不拿一分錢。她只做一件事,把我藏了十幾年的路,一條一條,攤到光底下。」
「我不護誰,可我也不留活口在帳上亂爬。」他看著我,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火氣,只有估價的冷,「我已經替那隻小老鼠,開了個價。這座島上,有的是人肯為那個數字,替我把洞堵上。」
他說「開了個價」的時候,語氣跟他說「買一雙手」一模一樣。
「那個數字不小。」他補了一句,「我這輩子替一條命開的價,就沒這麼高過。」
他非弄死她不可,非快不可。
我的心,一寸一寸地涼下去。我恨不得當場衝回去,把她從那台電腦前拎起來、鎖進世家最深的那間屋,鎖到覺醒過去為止。
攔不住她的。這一點,我比誰都清楚。
「你賴掉的帳,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都轉到別人頭上了。那六個樁腳……還有程鶴年。」
程鶴年這三個字,卡在我喉嚨裡。他是給了我這半條命、卻從沒把我當人看過的人。可就連他,那個四年前差點吞了整座島的大魔頭,到頭來,也不過是這個人紮的最後一具草人,替他墊了最後一筆帳。
「他們自己願意的。」他笑了,「這世上,多的是願意替人扛的憨人。就像許以恩。就像——」他朝三哥那邊,抬了下下巴,「他。」
三哥終於開口了。
「你紮一具草人,賴的是一筆帳、一個人。」他的聲音放得很平,「論本事,我比你會得多。我要真動手,一夜就能把你賴這一輩子的帳,全推到別人頭上去。」
劉孟翰看他的眼神,變了一點。那是一種重新估價的眼神。
「那你為什麼不做?」他問,那語氣頭一回,有了點真的好奇,「守著一身這麼大的本事,眼睜睜看身邊人一個一個替你死。你不覺得,自己蠢嗎?」
「我要真動手,替我還的,就是豆丁、是以恩、是毓君、是我這輩子捨不得的每一個人。」三哥說,「改命,該還的一分沒少,只是換了個人去還。我一動手,帳就記到他們背上。」
「你敢。」三哥看著他,一字一句,「你敢拿身邊的人去墊。你紮草人的時候,手都不抖。你連挑誰去墊,都是估好價的,挑最不吵、最好推、推了也不會有人替他討的。」
「我不敢。」
「差別在——」
三哥停了一下。他望著劉孟翰,那眼神裡沒有恨,也沒有輕蔑,只有一種很深的、很累的東西。
「我還當自己,是個人。」
劉孟翰笑了。那笑裡沒有半分被戳破的難堪,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。
「你護,我買。」他攤了攤手,「到頭來,躺下的是你護的那些人,坐著的是我。程家丫頭,妳自己看。是護的人贏,還是買的人贏?」
我張了張嘴。
豬豬、陳伯、城東那個往我手裡塞了一輩子糖的老人。我認得的、我護過的、以恩護過的,一個一個,全躺下了。而他好手好腳、要什麼有什麼,坐在整座城的頭頂上。
那些名字全堵在我喉嚨口,一個都出不來。
三哥按住了我的肩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,「跟這種人,講不通的。他懂。他就是不願意當人。當人太累,要還帳,要記著誰替你死過。他選了不當。」
臨出門,我回頭,看了他最後一眼。
我把那張臉,連同那句「這世上沒有錢買不到的東西」,一刀刻進了心裡。
我也把小滿,刻了進去。那個坐在宿舍裡、對著螢幕、三天沒睡的傻丫頭,正一盞一盞地,點亮這個男人走了十幾年的暗路。她不知道,那些燈每亮一盞,她頭上那個天價,就往上跳一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