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磨到那道門前的時候,天邊已經泛出一點灰。
天還沒亮。那是黑到極致、開始發灰的灰。這一夜還沒過去,可它熬到了最累的那個節骨眼。
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們走過來的那條路。
那不能算一條路。那是一條用血肉磨出來的溝。溝的兩邊,躺著我認得的、不認得的人。有守燈的孩子,有跟來幫忙的道士,有一路替我們補位的、我連名字都沒問到的臉。他們大多沒能走到這道門前。他們把自己鋪在了半路上,讓我們這幾個,走了過來。
我把眼睛收了回來。
收回來以後,我沒有馬上動。我發現自己已經站了一會,才知道腳早就停了。
腳底下有水。冷的,從鞋子的縫裡滲進去,腳趾頭泡在裡面,泡到沒有知覺。我低頭看那雙鞋。鞋面上黏著東西,一層蓋一層,最上面那層還是濕的。我沒有去認那是什麼。
小腿在抖。抖得很細,很快。我伸手按了一下,按不住。
右手還握著那半塊糖,握了一路。手心是黏的,糖化開了一半,黏住掌紋。我想把手鬆開,手指不太聽話。我一根一根,把它們扳開。扳開以後,手指停在半彎的地方,回不到原來的形狀。
我張嘴吸了一口氣。喉嚨裡有一股鐵味往上頂。我把它嚥回去。嚥了兩次才嚥下去。
我蹲下去,把左腳的鞋帶重新綁了一次。它不知道什麼時候鬆的,鬆了一路,我到現在才發現。手指不聽使喚,繩子從指縫裡滑掉,我撿起來,重來。第二次也沒綁成。第三次才打上結。
我站起來的時候,眼前黑了一下。我扶著牆,等那片黑退回去。
肩膀上那道口子,這時候才開始疼。一整夜我都沒感覺到它。現在它疼了,一下一下,跟著心跳。
右邊耳朵在響。從剛才那堵牆塌下來就開始響,一直沒停。我拿掌根壓了壓那隻耳朵,鬆開。還在響。
我的牙關咬著。我叫自己鬆開,鬆到一半又咬回去。
風還在颳。雨小了一點,還是橫著打。
門後頭那片黑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我背後那幾個人喘氣的聲音,長短不一樣。我聽得出來哪一個是誰。
我又聽了一遍。都還在。
毓君提著那把卷了刃的刀,喘著氣,靠在門邊的牆上。她那半截魂又卡了一下,張了張嘴,想損誰一句,沒損出來,索性閉了嘴。我也張了張嘴,想替她接一句。也沒接出來。
我看著那道門。
門是木的,很舊。門釘上一層綠鏽,鏽被雨泡開,順著門板往下淌了幾道綠。門縫底下漏出來的黑,比外頭這一片還要濃。我盯著那道門縫,盯了很久。久到眼睛發乾,才眨了一下。
我把那半塊糖換到左手。左手也是黏的。
我試著結一個印。手指擺得出那個形狀,可是抖。我把手放下來,甩了兩下,再擺一次。這一次好一點。
我抬起袖子擦嘴角。袖子是濕的,擦完更黏。我又擦了一次。
臉上沒有知覺。我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臉,碰得到,可是臉那邊什麼都沒感覺到。
然後我轉過頭。
江婉柔半張臉都是血,那雙紅得滴血的眼睛,還盯著那道門後頭的黑。
九条靜站在最側邊,身後那道白牆薄得像一張紙,可那張紙,還立著。
我聽見毓君把刀拄到地上。刀尖蹭過磚縫,蹭出一聲。她沒有再往前走。
我的右手往她那邊動了一下。
動了大概兩寸,停住。我把它放回身側,袖子拉下來,蓋住手背。
我沒有看她。
我數了一遍站在那道門前的人。江婉柔,九条靜,還有後頭跟上來的那幾個。數完了,我又從頭數了一次。
第二次數出來的,跟第一次一樣。
我又數了第三次。
第三次數到一半,我聽見她在牆那邊換了個姿勢,鞋底在積水裡動了一下。
我從頭數起。
「妳的手在抖。」江婉柔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要不要歇一下。」
「不用。」
她沒有再說。
後頭有人在咳嗽。咳了很久,咳完吐了一口,然後又安靜下來。牆那邊沒有聲音。整條血溝那頭吹過來的風,把積水吹出一層很細的皺。
我忽然想起小滿說的一句話。她撿回一條命之後,笑著跟我說:「學姊,妳有沒有覺得,我們這仗打得——就算贏了,也贏得像沒人活著領獎似的。」
當時我沒笑。
就算贏了。
可我們還是得走進去。
因為門後頭那個人,等了四年了。他一個人,在那片最黑的地方,守著這座島,守了四年。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線,掛在我睡前醒後的手心裡,就為了記得自己還是自己。
我握了握手心裡那半塊糖。它還是甜的,甜得發黏。
那個孩子說,他也守住了一回。
那我也得守住我這一回。
小滿最後跟我報了一句話。
那時候各條線都收攏得差不多了,她那三台筆電,把能斷的都斷了,能扒的都扒了。她的活,幹到頭了。
「學姊,」她的聲音從江婉柔那支破嗓子裡傳過來,又輕又穩,「該斷的我都斷了。海那頭的錢、糧、貨,我全卡死了。他們往後要再添一把火,得等好一陣子。前線這一段,是我能替妳撐的最後一段了。」
「辛苦妳了。」我說。
「不辛苦。」她笑了一下,那個用笑蓋著裂縫的笑,「我這人,不會打,不會渡,不會結印。這一夜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坐在這間小房子裡,替你們把海那頭那隻手,一根一根掰開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學姊,」她說,「等下妳進那道門,我就看不見妳了。金流斷到那口井底,斷不下去。那底下,不花錢。」
我沒說話。
「所以妳自己,一定要走出來。」她的聲音,頭一回,有一點點抖,「妳進去了,我幫不上忙。妳得自己走出來。答應我。」
我握了握手心裡那半塊、從那個沒名字的孩子掌心摳下來的糖。
「我盡量。」我說。
「不許盡量。」她的聲音又拔高了,「盡量是留給沒把握的事的。這件事,妳得有把握。妳答應我,妳會走出來。」
我知道我不能答應。我進去要幹什麼、那底下等著我的是什麼,我心裡清楚。我沒法答應她我會走出來。
可我聽見自己說:「好。我答應妳。」
電話那頭——不,哪來的電話,是江婉柔那支破嗓子——沉默了一下。然後小滿說:「好。那我等妳出來。我把飯給妳留著。多留一副碗筷。」
多留一副碗筷。
能站的人,都站在我身後了。
我把他們往後推。
「這一關,」我說,「我一個人過。」
毓君想跟。剛從海那頭那把火裡趕回來的小柳,也想跟。連薄得像紙的九条靜,都往前挪了半步。
我一個一個,把他們攔下來。
江婉柔站在最邊上,沒有往前。她那雙眼睛還在淌血。
「妳留在外頭。」我說,「裡頭那一關我自己過。外頭這些人,誰要是撐不住了,妳先把他接住。我要是出不來,也一樣。」
她抹了一下眼睛。
「好。」她說,「我在外頭。」
「門後頭那個人,」我說,「跟我是同一種人。招陰的。你們不是。你們過不了他那一關——過那一關,得靠一種你們沒有、也不會想要有的東西。」
「什麼東西。」毓君問,那半截魂又卡了一下,眼睛卻是紅的。
我沒回答她。
那個東西是懂得。懂得一個招陰的人,一輩子被全世界當瘟神,身後空無一人,只剩一屋子沒人要的東西陪著,是什麼滋味。這種懂得,他們幾個都沒有。他們身後,都還有人。
只有我有。因為我身後那個人,以恩,也是這麼一副命。
我把手心裡那半塊糖,塞進口袋最裡頭。塞的時候,指尖碰到了另一顆。紅糖紙,涼的。抬起袖子,把臉上一夜的血和灰,一併抹掉。
身後那條血溝裡的人,用命替我磨出了這一段路。前頭,還有更深、更長的黑要走。
而擋在那條路上的最後一個人,居然不是宋見深。
是陸翎。
他一個人,站在通往中樞最深處的那道門前,身後是他一路養大的那片黑。他在等我。
我忽然看明白,他站的那個位置——一個招陰的人,孤零零一個人,擋在最黑的門口——本來該是以恩站的。
「程家長女。」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驚醒了什麼,「等了這麼久。也該了了。」
我知道,要走進那片最黑之前,我得先過他這一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