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那晚在走廊撞見小柳「養花」,我對這個人的看法,就整個翻了過來。
從前我以為他不過是個長得太好、害我心碎了大半年的情敵。那是我自己會錯了意。他走的,是另外一套,一套我從沒聽過的路。
「我們叫驅魔師。」週末,他約我去他打工的花店。他一邊替一盆快枯掉的蝴蝶蘭換土,一邊跟我說,「跟你們宮廟那套不一樣。你們收歹物、養家神,靠的是香火,是神將;我們比較像園丁。」
「園丁?」
「嗯。」他把那盆蘭花捧到窗邊的太陽下,手很輕,「惡的,趕走。可這世上大半的『東西』,其實不惡,只是病了、迷了路,或者,寂寞得太久了。那些不能趕,要養、要哄,像顧一盆快枯死的花,得守著它,等它緩過來。」
我看著他掌心那盆花。剛剛還垂著頭、蔫著葉,這下就挺直了腰。走廊盡頭那一排開得發亮的盆栽,在我腦子裡總算對上了號。
「所以,你看得見初一。」我說。
「看得見。」他笑了笑,「也看得見你頭上那位將爺,偶爾探下來看你一眼。你身邊很熱鬧,許以恩。」
熱鬧。這輩子形容我這體質最委婉的一個詞,出現了。以前廟公說的都是「孩子你先出去」。
頭頂的初一難得賞臉,從我頭髮間探出半個身子,居高臨下把他上下打量了半天,最後丟下一句:「這人……乾淨。」
從一隻嫌東嫌西、供品差一分都要退貨的虎爺嘴裡吐出來,這兩個字,已經是頂天的五星好評了。
「為什麼是你?」我問,「我是說……你一個高中才剛畢業的,怎麼會懂這些?」
小柳替花澆水的手,停了一下。水從壺嘴細細落下,在土面上砸出一小圈暗色。
「家學。」他輕聲說,「我爸以前在庄裡,是替人擋事擋得最兇的那一個。」
「以前?」
「現在……不是了。」他沒往下說,只是笑了笑。那笑裡有種我認得的東西。跟我提起我媽、提起那個早就散了的家時,我自己臉上掛的,是同一種笑。是把話嚥回去、把門輕輕帶上的那種笑。
我很識相地沒再問,低下頭,把散在桌面上的幾片枯葉撿進手心。他不想說的,我就不去掀。掀開了,底下未必是我扛得住的。
「總之,」他把話岔開,把一排養好的花排回窗台,一盆挨著一盆,「我從庄裡出來,落在這間香火這麼旺的學校,不是沒理由的。這裡『生病』的東西,特別多。」
「你一個人,顧得來嗎?」
「顧不來。」他答得很老實,「所以前陣子,我才會盯上你。」
「蛤?」
「一個招陰招成這樣、身邊還跟著虎爺、跟著將爺的衰小子,」他終於露出一點壞笑,「不拉來當同伴,太可惜了。」
既然說要拉我當同伴,小柳當天下午就領著我,把學校裡裡外外繞了一圈。他帶我看了好多我「看得見、卻從來沒看懂」的東西。
他指著保健室窗外那棵老樹,說裡頭住著一個守了學校幾十年的樹靈。每年一到畢業季,那樹就掉葉子,掉得比誰都多,落了滿地。
然後他帶我走到操場角落,那副鏽得沒人敢用的舊單槓。
我一走近,就看見了。
一個小男孩,在盪。大概七、八歲,穿著一件舊到看不出顏色的短袖,光著腳,一下一下地盪,嘴裡發出那種小孩玩得開心時的、咯咯的笑。可那笑聲落在空氣裡,一點回音都沒有。
他死了很久了。久到我這雙眼睛都看得出來,他身上那點顏色,快淡透了。久到操場都翻新過兩次,他還在盪這副沒人要的舊單槓。
我下意識地,往旁邊繞了半步。
這雙眼睛我用了一輩子,練成的本事只有一個字,閃。技能點全點在「已讀不回」,主動技能一個都沒學。
小柳伸手,攔住了我。
「他害過人嗎?」他問。
我搖搖頭。他沒有。他就是在盪單槓。
「許以恩,」小柳看著那個小孩,「你被人繞了一輩子,你最知道那是什麼滋味。你怎麼還學會了,去繞別人。」
我心裡某個地方,被這句話戳了一下。
「那我該怎麼做?」我問,「我又不會你那套安撫。」
「你不用會什麼。」小柳把我往前輕輕一推,「你就過去。陪他。他不要人收,不要人趕,也不要人超度。他要的東西小得可憐。他只是想有一個人,看得見他在盪。」
我僵在那裡,站了好久。最後,我走了過去。
那小孩盪到一半,發現有人站在旁邊。他停下來,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我,怕我下一秒就跑掉。
「你……盪得很高。」我乾巴巴地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然後笑了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「你看得到我!」他說,「哥哥你看得到我!你幫我推好不好?我一個人盪,都盪不高。」
我伸出手。我的手當然穿過他的背,什麼也推不到。可那個小孩配合地往前一晃,笑得咯咯響,好像真的被我推了一把,盪得好高好高。
我就站在那副鏽單槓旁邊,一下、一下,替一個看不見的小孩,推著一個推不到的空。
推了很久。
那天傍晚,他盪到最高的那一下,鬆開手,像所有玩夠了的小孩一樣,笑著往那片晚霞裡一跳。
散了。乾乾淨淨的,什麼都沒剩。連那副鏽單槓,都好像輕了一點。
「你看,」小柳拍拍我的肩,「你不用會法術。你只是,肯不躲了而已。」
「以後也別只會躲了。」他把一盆開得正好的花,塞進我懷裡,「這盆先歸你養。看它渴不渴、蔫不蔫——你看得見的,本來就不只有髒東西。」
我抱著那盆花,愣愣地站著,一時不知道該把它擺到哪裡去。花瓣貼著我的下巴,涼涼的,有一點土的腥味。收慣了鬼、被人當餌用慣了,突然有人塞給我一盆活生生、需要我照顧的東西,我居然有點手足無措。
「對了。」臨走前,小柳忽然叫住我,臉色沉了下來,「最近,半山腰新開發區那座香火很旺的大廟,你少去。」
我心裡一動,他說的,該不會是那座……
「那廟不乾淨。」小柳望向山那邊,眉頭皺緊,「我來這裡這麼久,安撫過那麼多生病的東西。大到守了幾十年的樹靈,小到操場角落盪單槓的孩子,我都能哄,都能勸。」
「可那座廟底下的那個……」他頓住了。我頭一次看見他語塞。這個總是溫溫的、對什麼都有辦法的驅魔師,臉上第一次浮出一種束手無策的東西。
「我安撫不了,也趕不走。」他說,「我試過。我靠近過一次。我這套安撫的路子,講究的是把病了的、迷了路的東西哄回正軌,可那個,它不是病了,也不是迷路。它清醒得很。它太大、太深,根扎進了我看不見的地方,深到我一伸出手,就覺得自己像拿著一根牙籤,去戳一座沉在海底的山。」
「它在『養』東西。」他說,一個字一個字都很慢,「養得又肥、又旺。而且,它一點都不急。它有的是時間。」
我想起王爺遶境那天,三哥盯著隊伍最後那頂轎子,臉色沉下去的樣子。那天我還看見了一樣東西,沒跟任何人講。
「你也覺得,那座廟有問題。」我說。
「不只是有問題。」小柳看著我。那雙一向溫溫的眼睛,頭一回落上了驅魔師的冷,「我覺得,它在等。等一個時機。」
風掠過花店門口的風鈴,叮的一聲。我抱著懷裡那盆花,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。那股涼,是從花裡透出來的,還是從那座廟的方向漫過來的,我分不清。
那天夜裡,我把小柳那句「少去」,一字不改地學給了三哥聽。連同那句「它在等,等一個時機」,我也照學了。
三哥沒應聲。
他手裡那杯酒本來已經舉到嘴邊,聽完,卻沒喝。他把杯子擱回桌上,指尖捏著杯腳,慢慢地轉了半圈,酒面晃出一圈光,映著窗外的夜。
我在旁邊看著他。這人平常話多,嘴又賤,一杯酒下肚能扯上一個鐘頭的垃圾話。可這時候,他一個字都沒說。就著窗,捏著那杯不喝的酒,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。
至於那盆被鄭重託付、身負「驅魔師同伴入門考」重任的花。
第三天就死了。
我發誓我有澆水。我照三餐盯著它,比盯自己的模擬考成績還勤,半夜還爬起來看過它兩回,怕它冷、怕它渴、怕它想不開。結果它還是黃了、蔫了、垂了頭。
我對著那具花屍蹲了半天,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:一個能讓城隍親自操五寶替他掃門口、走到哪路燈都閃兩下的男人,連一盆花都養不活。
我招得動鬼,招不動葉綠素。
最後我把它偷偷埋在花店後院,挖了個小坑,草草蓋上土。連個香都不敢上。我怕我這體質招牌一擺,一炷香下去,它真的想不開,變成一株花好兄弟,半夜飄回來找我續攤,問我為什麼把它養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