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討回阿無的頭,我這招陰的體質是越來越猖狂了。
以前招的都是小鬼小咖,現在阿無氣勢大了好幾倍,連帶著我這塊招牌也更「香」。走一條街,後面拖的隊伍長得能繞五圈。豆丁樂得很,說我升級了,從一碗滷肉飯升級成一鍋。
我一點都笑不出來。
那天豆丁拉我去城隍廟。她說廟裡的乩童要辦事,她想看看有沒有髒東西可以順手收。
「到了你在廟埕等我,不要進去。」出門前她交代,「乩童辦事的時候,最怕有人帶東西進來衝場。」
說到「帶東西進來衝場」這種缺德事,全台灣大概沒人比我更擅長。
我奶奶不信邪。或者說,她信的是另一套。醫生看不好我這身病,她就不再帶我看醫生了,她帶我去問神。
那間廟長什麼樣子,是奶奶講給我聽的:紅蠟燭、金紙、滿屋子散不掉的香灰味。她說乩童本來坐在神桌前,閉著眼,身體前後晃,旁邊的人備好了符紙跟硃砂,就等起駕辦事。她一把我抱進門,那乩童整個人猛地一抖。
那抖法,不像起駕,倒像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。他睜大眼睛,死死盯著我。準確地說,是盯著我的胸口。
然後,他退駕了。
不只退駕。他一手指著我,一邊往後縮,一邊扯開嗓子喊:
「別過來——不要過來——」
一個當了大半輩子乩童、什麼孤魂野鬼都見過的大男人,被一個包在襁褓裡的嬰兒,嚇成那副樣子。
滿廟的人都愣住了,那支硃砂筆「啪」一聲掉在地上,滾了半圈。奶奶抱著我,臉一陣青一陣白,最後是被人連請帶推地送出了廟門。她說她跨出門檻的時候,聽見背後有人壓低聲音:「這孩子……帶東西。」
從那天起,家裡就再也沒帶我去問過神。
那間城隍廟香火很旺。
豆丁交代完就進去了。我照她講的,站在廟埕上,站在門口那圈金光外面。
正廟就是這樣。門檻那條界線,乾淨的東西進得來,髒的東西進不來。
問題是,我招陰招得太兇。我後面那一長串好兄弟進不去,也沒散,全留在外面,跟我留在一起。
牠們越圍越近。有一隻把手搭上我的肩膀,涼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。我甩開,牠又搭上來。我往旁邊挪兩步,牠們跟著挪。我退到廟埕的牆邊,牠們把我圍成一圈,圍到我看不見外面那條路。
我站不住了。
我抬頭往裡面看。大殿的燈很亮,那道門檻就在我前面三步。門檻裡面是乾淨的,牠們過不去。
豆丁交代過的話,我還記得。不要進去。乩童辦事,最怕有人帶東西進來衝場。
我很清楚,我這一腳跨進去,等於把後面這一長串,整團帶到人家神明的門口。
我還是跨了。
一腳跨過門檻,肩膀上那隻手斷掉了。整個人一下子輕了。
我回頭。
那一長串,全卡在門口。牠們過不來,也不走,扒著那條看不見的線,一隻擠一隻,越積越多,越來越躁。
大殿裡,乩童正在辦事。
那乩童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赤著上身,閉著眼,身子前後晃。旁邊站著一個人,手裡捧著符紙、硃砂和一支毛筆。豆丁跟我說過,那個人叫桌頭,是替神明翻譯、記事、遞法器的。
晃著晃著,那乩童猛地一震,眼睛睜開。
那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人的眼睛了。又亮又沉,一看就讓人想低頭。
「起駕了。」豆丁不知什麼時候擠到我旁邊,在我耳邊小聲說。她的聲音壓著火:「城隍上身了。……你怎麼進來的。」
我沒答。
上了身的乩童,開始替人辦事。
神桌前跪著一個婦人。她問她男人的病。她男人躺了半年多,醫生查不出病因,她把八字報上去,一個字一個字,問城隍還救不救得回來。
那乩童——城隍——低著頭聽,桌頭在旁邊飛快地寫符、解話。婦人跪在那,等一句準話。
辦到一半,那乩童忽然停住了。
祂的頭,慢慢轉向門口。
轉向了我。
我後頸一涼。
祂盯著門外那一大群被擋著、扒著門檻的髒東西,又盯著站在人群裡的我,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。那眼神我太熟了,從我滿月過爐那天起,神明看我,就是這種眼神。沒有仇恨,只有嫌棄。
那個跪著的婦人,順著城隍的眼神回過頭。她看不見我身後那一串,她只看見一個高中生,不知道什麼時候站進了大殿裡。
她臉上那點等答案的光,暗了一下。
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可這一次,城隍沒有像小時候那個乩童一樣,嚇得退駕、大喊要我別過去。
祂只是看了我很久。然後抬起手,朝桌頭比了個手勢。
那婦人的病,還沒問完。城隍擱下了。
桌頭懂了,捧上一個木盤。盤裡擺著五樣東西:一把七星劍、一根釘滿尖刺的銅棍、一把有鋸齒的鯊魚劍、一把月牙形的斧、還有一顆四面插著釘的球。
「五寶。」豆丁的聲音繃緊了,「城隍要操五寶。祂要親自替你把門口那群東西清一清。」
替我。這兩個字,我聽得清清楚楚。
那乩童抄起七星劍。
我還沒反應過來,祂已經反手一劍,往自己背上砍了下去。
「唰」的一聲,背上劃開一道血。
我倒抽一口氣。桌頭卻一點都不驚訝,顯然見慣了。豆丁在旁邊小聲跟我說:五寶,一寶對一營。乩童拿這五樣砍自己、見血,是在調五方的兵,也是用自己的身體,替神明開一條路。
那乩童把五樣法器輪流砸在自己身上,都見血了,他臉上一點痛的表情都沒有。
隨著五寶一件件操下去,我這雙眼睛看見了,門口那圈金光,忽然亮了起來。五個方位,隱隱約約,聚起了一隊一隊的兵。
那一大群扒著門檻的髒東西,在那股突然壯起來的氣勢底下,一隻一隻地散了、逃了。
沒多久,門口就乾乾淨淨。
那乩童停了手,身子晃了兩晃,桌頭趕緊上前扶住。祂慢慢退了駕。那雙又亮又沉的眼睛暗下去,變回一個滿身是血、一臉疲憊的中年人。他呆呆地眨眨眼,好像剛睡醒,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那個婦人還跪在原地。她的病,沒有下文了。她等了半天,等到的是一個乩童滿身是血地退了駕。她慢慢站起來,扶著神桌,退了出去。
走的時候,她看了我一眼。
出了廟,我心裡堵得難受。
「祂幹嘛替我清?」我悶聲說,「神明不是都嫌我髒嗎。」
豆丁看我一眼,難得沒損我。
「嫌歸嫌。」她說,「祂到底是城隍,管的就是這一方的孤魂野鬼。你把一串髒東西帶進人家廟裡,祂總不能看著不管。」
「那個乩童,砍自己砍成那樣……」
「他不痛。上身的時候不痛。」豆丁頓了頓,「可退了駕,那些傷,是要他自己一刀一刀養回去的。」
「那個問病的太太呢。」我問。
豆丁沒馬上答。
「她今天沒問到。」她說,「城隍的力,都拿去清你門口那一串了。她要問,改天再來。」
我沒說話。
走出廟埕好一段路,我才開口。
「妳叫我在外面等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自己進去的。」我說,「不是牠們推我進去的。我知道進去會怎樣,我還是進去了。」
豆丁走在前面,沒有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,「你跨進來那一下,我就看到了。」
「那妳為什麼不叫我出去?」
「來不及了。你那時候一出去,那一串全跟著你走,還會多黏幾隻上來。」她說,「可你進都進了。城隍替你操了五寶,那個太太白跪了一場,乩童背上那幾刀,得養上好一陣子。這些,退不回去了。」
她講完,才回頭看我一眼。
「你要記的是這個。」她說,「不是牠們涼不涼。」
隔了幾天,我自己又繞回城隍廟一趟。
我沒進去。
那個乩童坐在廟埕邊上的板凳上,穿著汗衫,背後那件汗衫上,一塊一塊透著藥膏的黃。他捧著一碗麵,跟旁邊掃地的阿伯講話,講到笑出來,笑得太用力,背一縮,麵差點翻掉。
他不記得我。他退駕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。
他背上那幾刀,是替我挨的。他不知道。
我想過走過去。走過去要說什麼?他只會當我是個莫名其妙的高中生。
我在廟埕站到他把那碗麵吃完,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