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再往裡看。逼著自己,往那座山的最深處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在那座拿人堆成的山的最深處,我看見了。
一整排望著廟、求一個願的女學生。
還有一個,捧著自己的膝,揉著一隻看不見的手,一遍又一遍問著「你的手好了沒」的——
豬豬。
我的眼睛落在那個女孩身上,本想移開,去找下一根樑。
可我移不開。
我這雙眼睛,向來看的是一個人身上壓著多重的帳。可這一次,我看見的是她死死抓著、怎麼也不肯鬆手的那點執念,不是帳;而那執念裡頭,藏著一個活著的女孩。
以恩跟我描過的那些,這一刻,全在我眼前活了過來。
一間曬滿午後陽光的教室,窗外是籃球場。一個穿著球衣、額角冒著汗的少年,正低頭替她講一道題:「妳這條拋物線,跟我罰球的角度,是同一個公式。」
女孩聽得半懂不懂,卻笑了。笑起來,左右各一個酒窩。
她把手裡最後一塊雞排,往少年嘴邊送:「這塊給你,我不餓。」她明明餓得肚子在叫。
一場輸掉的球,少年蹲在場邊垂著頭。她不聲不響,把一罐汽水,塞進他手心。
她仰著臉,眼睛很亮:「等你打進名校,我第一個到場邊,幫你加油。你可不許輸。」
那是一個把「以後」講得那麼理所當然的女孩。她以為,那些以後,多得數也數不完。
畫面碎了。我從那點執念裡退出來,渾身發冷。
我把我看見的,一句一句,說給看不見的以恩聽。
一開始,他沒出聲。
等我描到那塊雞排,描到「這塊給你、我不餓」,我聽見他在輪椅上,很輕很輕地,接了一句。
「那天下午第四節。」他說,聲音啞得幾乎不成句,「福利社的雞排,一份要排二十分鐘。她排了兩次隊,說她餓。」
「結果她那份,一口沒吃,全給了我。」
我抬頭看他。他閉著眼睛,臉朝著我看得見、他卻看不見的那個方向。他是在對那團紅黑色的黑氣深處,那個他看不見的女孩說,不是在對我說。
「我那時候笨。」他說,「我真以為她不餓。我還說,妳不餓那我吃囉,吃得可香了。」
「那罐汽水也是。」他喉結動了一下,「輸球那次,我蹲在場邊,覺得全世界都塌了。有個東西塞進我手裡,冰的。我以為是隊友。是她。」
「她說,」以恩的聲音抖了,「『打進名校我第一個幫你加油,你不許輸。』」
「這句話,我記到現在。」他說,「我沒打進名校。我連球場都上不了了。她說要第一個到場邊——」
他停住。
「她到了。」他說,聲音碎在那裡,「她排了八年隊,排在一座吃人的廟最底下,等我。」
畫面裡那個有兩個酒窩、把雞排讓給人、答應要第一個到場邊加油的女孩,現在蹲在一座拿人堆成的山的最底下,沒有臉,揉著一隻早就不在的手,問了又問。
你的手,好了沒。
「她坐在最深、最重的地方。」我啞著嗓子說,「那座山有一大半是壓在她身上的。她的執念最重——重到,整座假神有一根最粗的樑,就是她。」
我聽見,以恩在輪椅上抖了起來,抖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「江婉柔。」過了好一會,他才開口,聲音很輕,「我們先超度她。」
「讓她先回家。」
他抬起那隻好的右手,覆上我握著印的手。
「她等的那個人是我,我就在這裡。讓她第一個回家。」
我沒有動。
以恩的手還覆在我手背上,等我推他過去。
「江婉柔?」
我張了張嘴,又閉上。
喉嚨裡卡著一句話。我知道我一問出口,就違背了來的路上,我在車裡答應他的那件事。
別自己拿主意。我答應過他,我只是他的眼睛。
可是那座山最深的地方,那個女孩蹲在那裡,揉著一隻不在的手。我剛剛才看過她的酒窩,看過她把最後一塊雞排,遞給一個吃得很香、什麼都沒看懂的少年。
我要走過去,把她送回家。
我不能叫她豬豬。
那是一個班上拿她的姓開的玩笑。笑到後來,全世界都忘了她本來叫什麼,連她自己都跟著一起笑。
這幾個月,以恩跟我描過她那麼多次。他每一次都叫她豬豬。
我從小被人叫衰鬼。毓君到現在還笑我是一塊會走路的滷肉飯。我連自己姓什麼,都是我爺爺當年躲債改的。被人隨口叫成一個東西是什麼滋味,我太清楚了。
她在那座山最底下,排了八年隊。
我不能拿一個玩笑,把她叫回家。
「學長。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,「她叫什麼名字?」
以恩沒有答。
殿外的廝殺聲還在滾,法器的嗡鳴、什麼砸在什麼上頭的悶響,一陣一陣灌進來。可我耳朵裡只剩下輪椅上那個人的安靜。
這幾個月,他身上永遠有什麼在動。抖也好,咳也好。
那是我頭一次,看見許以恩整個人靜成那樣。他那隻好手還覆在我手背上,一根指頭都沒有動。
「朱雅涵。」他說。
三個字。他說得又清楚又平,跟他報一塊浮起來的地磚,是同一個調子。
然後他就不出聲了。
我等了一下。我以為後面還有。沒有了。
「等一下叫她的時候,」過了很久,他才又開口,聲音跟剛才一模一樣平,「用這個。」
「她大概會不太習慣。」他說。
「可是那是她的。」
朱雅涵。
我站在那裡,被那三個字釘死在原地。
我認得那三個字。
我認得它們是怎麼寫的。墨色比前面淡。第三個字最後那一筆拖得長,尾巴抖了一下,收不住。
它寫在我爺爺那本冊子的最後幾頁,三十七個名字下面,隔著一小段空白,一個人待在那裡。
那是我盯著看了一整夜,最後決定不去查的那一個。
我看見那個姓,手指停在鍵盤上,然後告訴自己姓朱的人那麼多,那個名字的墨又太新。
它一點都不新。它八年了。
三十七個名字旁邊,都畫著一個歪歪的草人。
只有這一個,沒有。
我這下懂了那個記號是什麼意思。一筆帳過出去了,兩袖一甩,可以不必再回頭。他畫了三十七次,一次都沒有回頭。
到這一個,他寫下她的名字,筆停在那裡,那個記號,他畫不下去了。
再往後翻兩頁,就是那行被劃到破了紙的「收不可」。
同一個晚上。
三哥說過,我爺爺是在最後動了某一個不該動的局之後,才猛地清醒過來的。三哥說,那是他親眼看見自己那盤局,害死了一個不該死的、有冤屈的、無辜的人,才逼出來的。
那個人,就蹲在那座山的最底下。
我爺爺這輩子唯一一次收手,是因為她。
那個把雞排讓給人、蹲在一座吃人的廟最底下,揉著一隻早就不在的手,問一個瞎了的男人「你的手好了沒」的女孩。
胃裡有東西頂上來。我硬把它壓了回去。
我看著輪椅上的以恩。
他剛剛把那個名字交給我。他交給我,是為了讓我叫得出她,讓她肯走。
他不知道那三個字,我爺爺也寫過一次。
我只要說一句話。學長,那個名字,我在我爺爺的冊子上看過。
說出來,我就不用一個人揹了。
剛才,就在那盞快滅的燈前面,我親眼看過一個老人怎麼做這件事。他站在三哥面前,一句謊都沒說。他一句一句講的全是真的,然後三哥的拳頭就握起來了,那團黑氣就往三哥身上湧過去。
真話。他用的是真話。
我手裡就有一句。這一句比他那一句還準。砸下去,砸的是一個只剩半條命、坐在輪椅上、正伸著手要去接他八年前沒接到的那個女孩的人。
以恩自己剛剛才吼過:你們現在每恨他一分,這座廟就多一把柴。
可是我沒有開口,跟這個沒有關係。
理由很簡單。
我要是現在說了,接下來的十分鐘,就全變成我們家的事了。
她排了八年隊。
她已經被排到最後面一次了。我不能為了把我心口那塊石頭卸下來,叫她再往後站一次。
我心口那塊石頭,可以再揹一下。
我閉上眼睛,把那本冊子、那三十七個歪草人、那個沒畫完的記號,連著喉嚨裡那句話,一起吞了回去。
吞下去的時候很痛。
然後我睜開眼睛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我說。
我的聲音穩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。
我推著輪椅,走到那團人堆的最深處,走到豬豬面前。
她沒有臉。可當以恩的輪椅停在她面前的那一刻,她那雙一直沒停過的手,停了。
她「轉」了過來。
我不知道一個沒有臉的魂,怎麼「看」人。可我感覺得分明,她在看以恩。
以恩,再也撐不住了。
那個八年來什麼都鎖著的人,在輪椅上彎下腰去,肩膀抖得停不住。
「豬豬。」他哭著,聲音裂了,「我來接妳回家了。」
我把超度的印,結了起來。
可就在我要把那道光罩上去的那一刻——
豬豬,動了。
她那雙手,沒有迎向以恩。它抬起來,把我那雙結著印的手,往旁邊推了一下。
推向她左手邊,那一整排望著廟、等著一個願的女學生。
我愣住了。
「她……」我哽著,把那個只有我看得見的動作,讀給看不見的以恩聽,「她沒有接你要渡她的那一程。她把我的手,推開了。」
「她指著旁邊那排女學生。」
以恩整個人僵在輪椅上。
「她不肯先走。」我喉嚨發緊,認出那個沒有臉的女孩在做什麼,一個字都說得艱難,「她要你……先把別人送回家。」
以恩沒有說話。
很久。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。
然後,我聽見他吐出一口氣,輕得幾乎沒有聲音。
「她在等我做完。」他說。
「她要的不是自己先回家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散在那片紅裡,「她要看著我,把所有人都送回去。看我真的把這件事做完了。」
「她才肯走。」
眼淚糊了我滿臉。
「當年也是這樣。」以恩忽然又出聲,很輕,「她讓我先吃雞排、先喝汽水,連上場都讓我先。她自己,永遠排最後一個。」
「八年了。」他喉頭一哽,「她連死了,都還是這個順序。」
「好。」以恩終於把聲音穩了下來。那是他下指令時的聲音。
「江婉柔。聽她的。」
「從最外圍、最輕的開始渡。那排女學生,先送回去。」他望著那片他看不見的人海,「把豬豬,留到最後。」
「她要當最後一個。」他說,「那就讓她,當最後一個。」
我擦乾眼淚。
我推著輪椅,走向那一整排望著廟門、等著一個願的女學生,把超度的印,結在第一個身上。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籠住她,她那一身求而不得的怨,化開了。以恩就在我身邊,替她說了一句:「回家吧,別再求了。」
整座假神,劇烈地震了一下。
那團紅黑色的黑氣動了。它知道我們在拆它。它從那幾千個人身上抽出力量,朝我們撲過來,一陣猛過一陣。
「以恩!」我嘶聲喊,握緊輪椅扶手往後退,「它撲過來了!好大一片,我擋不住——」
「別擋。」以恩的聲音在那片瘋狂的黑裡很穩,「接著超度。」
就在那道反撲的黑要把我們吞掉的剎那——
山門那邊,炸開一聲我從沒聽過的、莊嚴到讓人想跪下去的梵音。
一道純金色的佛光從廟外「轟」地沖了進來,在我們頭頂撐開一面擋住那片黑的光牆。
是三哥。
他把那尊困在凡人身體裡的佛,請了上身。
「快渡!」三哥的聲音從那片金光裡傳來,已經帶上了血,「這道牆,我撐不了多久——」
我不敢回頭。
我只知道,那個在外面、拿命當酒喝掉替別人續命的男人,又一次把自己墊在了我們底下。
可那一刻,在那片金光裡,我心底某個角落,莫名鬆了一口氣。
到了真撐不住的那一刻,總會有什麼,從天上下來接住我們吧。以恩講過,當年封眼那天,就有一個披紅甲的將軍,下來過。
我咬著牙,擦乾眼淚,推著輪椅,走向下一個等著回家的魂。
我一個接著一個,把那些被困了一輩子的人,認出來、放回家。
那排女學生,一個一個。再往裡,還有更多。
而坐在輪椅上的以恩,在我身邊,叫著他們的名字、他們的故事,替他們送行。
每渡走一個,我都偷偷瞄他一眼。他握著那張黃符,唇齒翕動地念著那道偈,身上那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,會隨著我送走一個魂,微微亮一下。
亮一下,我的心就安一分。那一定是他在好轉吧,我這樣告訴自己。
我是他的眼,替他將這滿殿的魂魄,一個個超度回家。
而在那座拿人堆成的山的最深處,豬豬還守著那隻看不見的手。
她不再揉那隻手了。
她只是背對著我們,一聲不響,「看」著以恩,把人送回家。
像在數。
數他還剩幾個,就輪到她了。
眼睛,是我的。
這一次,手也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