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段,是毓君後來講給我聽的。
她講得零零落落。一下跳到廟埕,一下又跳回巷子,中間漏掉的比講出來的多。我聽了兩回,才把那一夜拼齊。
那道清場的火過去以後,她把阿財拖到廟埕後頭,塞進一堵矮牆底下。
「蹲著。」她說,「別動。天亮我來找你。」
阿財蹲了大概十步路的時間。
她走出巷口,回頭一看,那個賣菜的老頭貓著腰,一顛一顛地跟在她後面。
「你幹嘛。」
「我不敢一個人。」阿財說。
毓君罵了他一整條巷子。罵他欠錢,罵他那把切菜的刀連蔥都切不斷還敢跟出來。阿財一聲都沒回,低著頭跟著走,跟得死緊,她一停他就撞上來。
罵到巷底,她把刀換了個肩。
「跟好。」她說,「掉了我不回頭撿。」
「好。」阿財說。
那一夜,這座城的廟,一座一座在塌。
她本來要往中樞的方向收。走到一半,手腕上那條蛇將忽然繃緊,頭朝左邊那條巷子,一動不動。
她就轉了進去。
巷底一間小廟,門扇塌了一半。裡頭擠著七、八個人,多半上了年紀,兩個抱小孩的女人蹲在神桌底下。門口那一團黑氣貼著地在爬,爬得很慢,慢得像在挑先咬哪一個。
毓君一刀劈下去。
她那把刀是廟裡開過光的鎮宅刀,砍歹物砍得動,砍不乾淨。那東西被劈成兩截,兩截都還在動,往兩邊分頭爬。她補了第二刀、第三刀,砍到手腕發麻,那東西才散開。
散開的時候濺了她一身。涼的,黏的,貼在皮膚上不肯掉。
「出來!」她朝廟裡吼,「往外跑!別回頭!」
沒有人動。
那幾個老人擠在神桌底下,抖得說不出話。她走進去,一個一個拉。拉到最裡頭那個抱小孩的女人,那女人死死抓著神桌腳不放,指甲摳進木頭裡。
毓君蹲下去,抓住她的手腕。
「妳孩子幾歲。」
「……三歲。」
「三歲。」毓君說,「那妳現在給我站起來。」
那女人被她拉起來的時候,整個人是軟的。毓君抓著她的手腕沒有馬上放,握了兩秒,才鬆手。
然後她一隻手托著那女人的背,把她往門口推,另一隻手還提著刀。
七、八個人,她全趕出去了。
阿財在門外接應。他不會打,也不敢看,就張開兩隻手,把跑出來的人一個一個往巷口撥。撥到最後那個抱小孩的,他伸手要接,被小孩一腳踢在下巴上,坐倒在積水裡。
「你連個小孩都接不住。」毓君說。
阿財爬起來,抹了把臉,什麼都沒說。
那七、八個人往巷口跑的時候,最後一個回過頭,朝她喊了一聲什麼。雨太大,她沒聽清楚。她揮手叫他跑,他就跑了。
出了那條巷子,毓君把右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。
抹得很用力。抹完攤開來看了一眼,又抹了第二下。
「妳手怎麼了。」阿財問。
「沒事。」
他們往前走。走到一半,阿財又開口。
「中樞那邊不是在打大的。」他說,「妳不去喔。」
「我一個人能到幾個地方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那就到得了哪個算哪個。」她說。
阿財不講話了。
走了一段,他小聲說:「我那條巷子的媽祖廟,昨天還亮著。」
「哪一條。」
「城西第三條。」
毓君沒有應。她把刀換了個肩,腳步沒有轉方向。
那天晚上,她沒有去城西第三條。
第二間廟,她到得太晚。
那是市場邊上的一間,白天賣魚的攤子就架在廟埕上。她趕到的時候,廟已經黑了。神龕空著,香爐翻在地上,裡頭的灰被雨澆成一攤糊的。
廟埕角落躺著一個人,穿的是守燈人發的那種舊背心。
她蹲下去,把那人的肩膀翻過來。
是個孩子。十六、七歲,眼睛還睜著。
毓君伸手替他把眼睛闔上。手指按下去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
「他手怎麼這麼冰。」她說。
阿財站在她後面,沒敢應。
她把那孩子的背心拉平,站起來,扛起刀,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,她忽然回頭朝阿財吼:「你他媽的走快一點會死是不是。」
阿財小跑著跟上來。
天最黑的那一段,他們躲在一戶人家的騎樓底下歇腳。
雨橫著打進來,打在她小腿上。阿財蹲在旁邊,兩隻手抱著膝蓋,抖個不停。
「妳冷不冷。」他問。
「不冷。」
她把刀橫在腿上,拿袖子擦刀面。刀面上那一層東西擦不掉,擦到後來袖子比刀還髒,她就不擦了。
「我那台車還在市場邊。」阿財說。
「你現在跟我講車。」
「那是我吃飯的傢伙。裡面還有半籃菜。」
「半籃菜。」毓君說。
她本來要接下去的。那句話已經到嘴邊,她自己都聽見那句的頭一個字了。
然後就沒有了。
她坐在那裡,張著嘴,等那句話回來。等了兩秒。它沒有回來。
這半年,她這樣斷掉的次數,我一開始還記得數。後來我不敢數了。
「……你自己看著辦。」她最後說。
阿財沒察覺。他還在講他那台車,講他老婆,講攤子上那批要爛掉的菜。
毓君把刀從左手換到右手,又換了回去。
「我大概是累了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?」
「沒事。」她站起來,「走。」
「後來呢。」我說。
第三間廟,是那一夜唯一一間,在她眼前滅掉的。
那間在城西的坡上,還亮著。她老遠就看見那點光,走了半條街才摸上去。廟門開著,裡頭跪著兩個老太太,一人手裡一炷香。
她剛把那兩個老太太推出門,坡下就上來了東西。
一整片。
那片黑從坡底漫上來,沿著石階,一級一級往上爬。她站在廟門口,砍掉了最前頭的三隻。第四隻繞過她,往廟裡去了。
她要回身去追。
回身的時候,她看見阿財。
阿財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石階中間,兩隻手還張著,那是他撥人的姿勢。他大概是想幫忙攔一下。那片黑正從他兩邊淌過去,有一股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。
毓君說,她那時候什麼都沒想。
她一刀劈開纏在阿財腳上那股,抓住他的後領,把他整個人往上一拽,拽過門檻,摔在廟埕的磚上。
等她再回頭,廟裡那盞燈已經滅了。
神龕上那尊神,走了。
坡下那兩個老太太在哭。毓君站在滅了燈的廟門口,喘氣,喘了很久。
阿財趴在磚地上,一直說對不起。
「閉嘴。」她說。
阿財閉嘴了。
她走回去,一隻手插進他腋下,把他拖起來,拍掉他背上的灰,拍了三下。
拍完那三下,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多按了一會。
「站好。」她說。
她走下石階,把那兩個老太太一邊一個扶起來。其中一個死死抓著她的袖子,一直回頭看那間黑掉的廟。
「祂還在不在。」老太太問她。
那尊神走了。毓君剛才親眼看著那點光滅下去的。
「在。」她說,「祂去別的地方擋一下。天亮就回來了。」
老太太就不哭了。
毓君把她們送到坡底,交給幾個從對街跑過來的人,看著那一群走遠了,才回頭。
阿財在她後面站著。
「妳騙她。」
「對啊。」毓君說。
天邊開始發灰的時候,她把阿財送到一條還有燈的街口。
那裡有一整排屋子還立著,屋裡有燈,有人在燒水。她把阿財往那扇門裡推。
「進去。天亮之前不准出來。」
「妳呢。」
「我還有廟要跑。」
阿財站在門口看著她。他那張臉洗過了,是那道火燒掉塗料以後,他自己蹲在積水邊上洗的。洗得很乾淨。
「妳沒事吧。」他問。
毓君說,她那時候本來想損他一句。
她只說了:「我很好。」
她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。
「你那台車,」她說,「天亮我幫你去看一下。」
阿財在門口沒動。
「還有你那半籃菜。」她說,「爛了就丟掉,別捨不得。」
這些,是她講給我聽的。
她講的時候在啃一個冷掉的飯糰,一邊啃一邊講,講到哪算哪,順序全亂了。中間有人來叫她,她把飯糰塞給我,去了半個鐘頭,回來接著講,接得上。
她講到那間滅了燈的廟,停了一下,說那兩個老太太後來被人接走了,一個都沒事。
她沒有講她的手。
那個是我自己看見的。天亮以後我遇見她,那隻右手,一路上在褲子上抹了三次。抹完攤開來看一眼,看完再抹。
我沒有問。
那一夜她跑了幾間廟,我到最後都沒問清楚。她自己也算不出來。
她記得那個手很冰的孩子。那間滅了燈的廟,她講了兩遍。
還有市場邊那台車。
天亮以後她真的去看了。車還在,車篷被風掀掉了一半,撐架歪到一邊。半籃菜全爛了,她一把一把撿出來,丟進水溝,再把籃子沖乾淨,倒扣在車上。
車她推不動。輪子卡在瓦礫裡,她推了幾下就放棄了。
她把那件事講完,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「妳幹嘛這樣看我。」她說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。